这本应是一个和家人团聚的时候。
可是此时此地,十几万大军就是这么沉默的聚在一起,身边没有亲人,只有手中的刀剑和身边生死与共的袍泽。
薛仁海和李富贵此时也是如此,长剑就挂在腰间,身上穿着全副的铁甲,唯有把头盔放在地上。
李富贵胸口甚至还垫着一块儿老娘给的护心镜。
他有些想不通,为何皇帝要把他们调到军营里,给这个叫谢思远的年轻人打下手。
想到这里,他不禁瞥了一眼谢思远,那个年轻人脸上似乎永远都挂着无所谓的笑,手中拿着一柄刻刀,在刻木头,人人都见到他在刻木头,可是人人都不知道他在刻什么。
谢思远刻刀下的东西十分抽象,上面有着繁复的纹路,像是一个女子,又像是一柄细剑,但是绝不会有人怀疑他是胡乱刻的,因为他的态度很认真。
耳边传来了低沉的曲调儿。
有人在吹埙,大营里的人都在认真的听着,至于吹埙的那人,则是更了不起,他叫王离,是个将军,直到现在,谢思远看到他都激动的不知该怎么说话。
埙声漫漫而起,仿佛水波溢了出来,从极低的地方缓缓地升起,一直升到头顶的云层那么高。
埙的音色幽深、悲凄、哀婉、绵绵不绝,埙乐的演奏往往是神秘而高贵的。
王离手中的埙是是一六孔的紫砂陶埙。
他的身边聚着很多人,多是些老兵,他们心中十分平和,闭着眼睛,听着乐曲,思着家乡,心中想的不知道是什么。
同样的,也没人知道王离心中在想什么,没人会知道,像王离这样一位天生生在战场上,一生都在勾心斗角,征战不休的人物,是如何会吹埙的。
王离吹奏的是京中名家肖飞子的名曲《弦楼歌》,本是个中正平和的曲子,可是此刻听着,却带上了几分悲戚意味。
蛮族没有什么元宵佳节,但是也有人在听着曲。
那是蛮族的公主,拓跋烈的姐姐拓拔英。
和拓跋烈不同,她从生下来就长在一个牧民的家里,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赶着羊群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最后直到落日的时候,再驱赶着羊群回到它们自己的羊圈里。
知道自己姓拓拔,那是后来的事情,平时的话,人们都叫她英子,现在人们叫她公主。
草原上的乐器不多,若是说的话,应该就只有埙了,不过草原上少有陶埙,即便有,也是商人从中原带过来的。
草原上多是骨埙。
有羊骨头的,牛骨头的,还有鹿骨头的。
鹿骨头最轻,吹出来的声音也好听,她就有一个鹿骨头的埙,就在她的怀里,此刻被她拿了出来,到了她的手上。
看着她的动作,身边十几名部落武士的神色有些惊恐,但却没有阻止。
英子也会吹埙,她没学过什么曲子,但是会模仿,鸟叫,虫鸣,她能模仿自己所听到的任何声音。
此时她在模仿《弦楼歌》,没什么原因,只是觉得很好听。
双方离得有些远,但是夜色很静,而埙恰巧又是这么有穿透力的东西,在她听到王离吹埙的时候,王离也听见她吹埙了,略微有些苍老的眼角带上了一丝雀跃。
军营中很多人的眼神中起了变化。
前一刻,他们多愁善感,下一刻,他们眼中冒光,刀剑在手,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击而出!
王离没有说话,他依然在吹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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