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李东阳从前私交寻常,也就是刘健谢迁去职之后,李东阳常常邀他会文谈天。
这才渐渐走得近了。
眼下他当着李东阳的面,把最要紧的那一条揭开之后,心底反而为之一松,竟是就这么站起身来。
“元辅应该不想在这朝堂上呈现出政令不是出自内阁,而是出自于一个武人之口的情形吧?
从前孝庙虽鲜少召见阁臣,但诸如刘大夏这样深受信赖的,却常常得以出入内宫。
即便他因此深受人忌,可终究是圣人门生,我辈中人,可如今让一个武人可出言影响大政,麾下更网罗众多英杰,长此以往,安知是否会频繁以开边拓土建功立业为诱饵,使皇上频频动兵,因而虚耗民力?
论打仗,当年王越比他更会打仗,而且出身进士,可为什么上上下下众口一词压着他?
军功邀宠多奸佞,杨邃庵实在是糊涂了!”
李东阳面色一连数变,到最后终于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稍稍眨了眨眼睛,随即便温和地问道:“那石斋你觉得,如何才是正理。”
“圣明天子,垂衣裳而治天下。”杨廷和几乎想都没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虚拱了拱手道,“皇上安居九宸,内阁汇天下所奏之事,小则内决,大则廷议,天子阅而可之,则天下大治。”
话里话外那种赤裸裸的含义让李东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然而,他更赞赏的是杨廷和说出了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整个弘治年间,除却少有的数次接见阁臣之外,弘治皇帝也就是日日早朝,其他的时候都是放手给内阁去处置朝廷大事。
所以方才有那将近二十年间的政通人和,尽管朝中上下默契地不提,但谁不说这是弘治中兴?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这难言的沉寂持续了不知多少时间,方才被外头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却是一个书童在那轻声说道:“元辅,杨大人,翰林院赵相公来了,说是他才刚从武安侯胡同徐家回来,徐家的酒宴已经散场了,席上出了一件大事。”
李东阳闻言一愣。
赵永乃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常常来往于他门下的门生,如今已经进了翰林院修撰,他着实没想到这位素来耿介的竟然也会到徐府去凑热闹。
沉吟片刻,他便点头说道:“请他进来吧。”
须臾,一个年方三十七八的中年人便快步进了屋子,正要行礼之际却瞥见了一旁的杨廷和,这下子顿时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见礼之后忍不住又扫了杨廷和一眼,竟是欲言又止。
李东阳见其如此光景,便含笑说道:“尔锡坐吧。
若有话但说无妨,石斋不是外人。”
“是。”
赵永这才定了定神,却仍是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开口说道:“今日平北侯高升。
翰林院不少人都相约去那边凑凑热闹,因为翰林院中年轻一辈多半赞成复套,其破虏平叛又确实是大功,所以想去看看今日光景,我思量之后也就一块去了。
那高朋满座贺客云集的光景,我也不想说了,料想师相也不感兴趣。
我想说的是今日席上的奇人奇事。”
他特意突出了奇人奇事这四个字,见李东阳和杨廷和全都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然而却没有其他端倪显露出来,他便知道两人恐怕是真的不知道,于是便轻咳了一声:“今日席上,因平北伯说愿抛砖引玉,让万邦看看我大明朝的人杰地灵,结果有人挺身而出指斥为何不希望我大明朝吏治清明。
天底下的官员皆是爱民如子,再无人残害忠良,欺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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