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羡年方十四,是故稚气尚存,刘浓闻其所言,即知此事乃荀崧之意,荀氏自持高门大阀,自是不愿身为外戚。
东晋初年,司马氏嫁女已成愁,高门难入,低门不就,只得于中等世家中寻觅。
荀氏过江即衰,恰乃中世。
“唉……”荀羡见刘浓不答,尚以为真如阿父所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抑头看天,幽幽地道:“其貌若陋倒也罢了,若其真乃跋扈之辈,荀羡,荀羡宁死不从,愿为,愿为玉石俱焚矣!”说着,以拳击掌,来回徘徊,显然在思索如何才能玉石俱焚。
荀羡懊恼,刘浓无奈。
奈何几番欲告辞离去,荀羡皆可怜兮兮的看着刘浓,央求稍作停留。
少倾,成都侯细细一思,深觉此事颇有蹊跷,但却不知诡在何处。
这时,僧僮奉朱焘之命前来寻刘浓。
成都侯心中豁然一松,再也不顾荀羡愁眉苦脸的模样,挥着宽袖出院,木屐敲着青石板,响声又快又急。
荀羡怔怔的看着犹自晃动的木门,再瞅了瞅院中孤零零的盆栽,抬头时,恰逢一叶随风飘来,辗转而自在,心中蓦然一动,眼睛咕噜噜一阵转,撕下一截袖子遮住脸庞,叠手叠脚的窜了出来。
野寺融身于松林中,外看浮白一片,内中却极大,尚有几许侧门。
僧僮领着刘浓走廊窜巷,待至一处境地,青木小门虚掩,隐隐透着一蓬樱红,刘浓脚步一顿,从门内向外看去,只见门外有一株大红乔木,根骨苍劲,笼得数丈方圆,枝叶若红掌,摇曳于风中,沙沙作响。
僧僮笑道:“此树乃佛语,原本独秀于山后野谷,世人难得一见。
得道寺眷顾,命人移植于此。
每逢风来,若栖身于树下,沉神入其中,即闻佛语如絮。
成都侯,不妨一试。”
刘浓嘴角微微一裂,佛语……红槭树而已,不过,如此姿容确乃罕见。
复因身居木门缝隙处,故而,清风漫漫袭来,由然一烈,裂得袍角微微起伏,拂得身心清新舒爽,令人情不自禁的便想融身于树下,枕听风语。
想了一想,朱焘等人尚在等待,岂可滞留,便笑道:“景虽好,却非吾所向。”
僧僮双手合什,笑道:“成都侯若喜,但且一闻。
红阳侯等人正行观奇石,小道前往告知便可。”言罢,朝着刘浓深深弯身,继而,转身即去,嘴角带着浓浓笑容。
佛入东土,寄身于道,如今五斗米道大行其势,‘佛’自不甘于后,是故,莫论道诗亦或这僧僮,皆不遗余力的宣扬佛法。
那天雷震神石,想必与那枯木逢春一般,俱乃人为!
刘浓自是不会去拆穿他,如今见得状若华盖的红槭树沙响于风中,心中竟好似真闻佛语,一派安然静湛,轻轻的推开染着青苔的木门,嵌身于风里。
虽未逢秋,山间草木繁茂,不知名的野草青翠柔软,木屐踩于其上,不闻声。
渐行渐近,风渐微,几叶红掌飘落枝头,打着璇儿眷眷飞,时而缠绕着青冠,倏而眷恋着袍角。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
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轻清的唱声不知响于何处,似喃若语。
刘浓神情一怔,此乃《子夜四时歌》,昔日曾闻桥游思唱过,轻声依侬,正是吴歌哩曲。
细细一辩,歌声来自树背后,扭头一看,却因树杆粗达丈余,未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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