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嘿嘿笑道:“干什么样的活儿,吃什么样的茶,什么贵重香茗,我是连闻都闻不到的!”
冒襄正色道:“方兄弟这话说差了!
倒不是我在这儿故作风雅跟你矫情,喝茶喝的是心境。
就算你是贩夫走卒也照样喝得好茶,士子书生也一样可以牛饮。
当年我从考场出来,二话不说直接灌了两茶壶下人喝的苦茶,还别说,比考场里头的茶水好喝多了,苦是苦了些,可刚从考场出来那会儿,就算是再苦的茶,喝在嘴里都是甜的。
方兄弟虽是在庖厨讨生活,可做的是人间百味,平时无甚高深言语,偶尔一句便是字字珠玑,你敢说你闲暇的时候脑子就从来没动过?
有些话,不把书读透的人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董白亦是将托盘送到方涛面前道:“都说锦心绣口,其实天下大道看的反而不是读书人,本朝的诚意伯不是写过一篇《卖柑者言》么?
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的人比比皆是,反而如方兄弟这般踏实肯干的人却都……”
方涛接过茶盅,轻轻嗅了嗅,打断董白的话赞道:“香!”
冒襄亦是嗅了嗅,同样赞道:“好手段!”
董白有些腼腆道:“这是无锡今年开春的新芽,青莲闲暇时特意请人买了新采的嫩芽,自家学着炒制的,论贵重可谈不上,不过却是一番心意。
炒出来的茶口味不尽相同,这一种是青莲最喜欢的……”
方涛道了一声谢,一饮而尽。
双目微闭,一小盅茶含在嘴里,徜徉许久才眼下去,突然睁开眼睛,大赞道:“好茶!
登峰造极!”
冒襄也将小茶盅的茶一饮而尽,闭目之时眉头却微微皱了皱,旋即又舒展开来,缓缓睁开双眼,微笑点头道:“好苦,却又好甜!”言毕,与方涛相视一笑。
董白自饮了一盏,轻启朱唇道:“初闻时,只觉清香扑鼻,盖因身在局外,只以为其中滋味必然香甜;次饮时,才觉得苦涩满口,叹一声艰难涩口;再品时,发觉苦中有甜,此生并未虚度。
人世妙处,莫过于苦中作乐,苦尽甘来。”
冒襄一怔,旋即起身振衣,向董白长揖道:“谨受教!”
董白连忙起身敛衽还礼道:“青莲不过是一时感慨而已,如何敢当冒公子之礼?”
方涛放下茶盅,淡淡地问道:“从董姑娘的话里,在下倒是觉得董姑娘似乎饱经沧桑……呵呵,董姑娘莫怪,我不是说你老,而是说,董姑娘你似乎经历的事情比我们多得多……”
董白脸色一黯,坐了下来,自斟自饮了一盏,一脸的苦涩。
良久,徐徐开口道:“青莲家中原本在苏州开了一家绣坊,家父是个不第秀才,家母白氏,原本日子倒也安逸洒脱。
可是青莲十三岁上,家父突然病故,留下
一大堆家业让家母操持,家母不擅经营,又因睹物思人而每每伤心,故而便将家中绣坊托付给伙计照管。
谁知道恶奴欺主,两年下来家中绣坊非但没有赚回一文钱,反而被家奴们吃里扒外亏空了不少,家母卖尽家产依旧不能抵债,一气之下重病卧床,青莲没了法子才托身欢场……”
方涛恍然,连忙道歉道:“倒是勾起了董姑娘的伤心事,在下罪过!”
董白却轻轻笑道:“方才不是说了么,不管入口有多苦,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青莲虽非名士,可却自认是豁达之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此生还有几十年,那才是值得珍惜的。”
不得已,旁边的冒襄扯开话题道:“久闻董姑娘一身绝艺,瑶琴、仙曲、烹茶还有神针,今日领教了董姑娘的烹茶……”
董白呵呵笑了起来:“当日冒公子曲横塘寻刑沅姐姐的时候,青莲有幸献过一曲,想来冒公子这次是来问问青莲那一包银针了吧?”说道这里微微羞涩起来,接着道:“倒不是青莲不肯献丑,一来几位身体康健,无事扎针又无裨益,二来……青莲的银针……是自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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