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这才注意到,第三层以上的书架上,根本没有摆书。
“给我看看……”张文斌伸手想去够。
“行啦,这书年纪比你都大,你又看不见,别给摸坏喽。”淑雅把那本厚重的书递给南图:“千万小心,这书60年就出版了。”
南图接过这本封面空白的书,打开一看,里面尽数是白纸。
阮棠左手用力捂住嘴,压抑住惊异的低呼。
这是什么情况?
她试图用眼神询问淑雅,却只得到悲哀又凄凉的神色。
“这个不算旧,我还有康熙版的西堂杂俎……”张文斌像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一般兴奋:“这个我知道在哪。”
他驱动轮椅来到书架前,在底层摸索,然后点着某一套旧书的函套说:“就是这一套,淑雅,你也搬出来给孩子们开开眼。”
淑雅走过来,把他的轮椅挪开:“你别动啦,这书可太金贵了。”
她把那一套古书搬到南图和阮棠面前,里面却只有一本空白无字的线装书,她把书递给张文斌:“要捐了,你小心点摸哦。”
看到老人像抚摸心爱之物般轻轻触碰那一片空白的封皮,阮棠心都要碎了。
事到如今再看不懂发生了什么,那便太蠢了。
清贫,久病,无子,目盲,年老,如何才能支撑绝症患者高昂的医药费?
这家里除了这有价无市的满墙旧书,还有什么可以卖。
必然是先从书架最高层的书开始卖,因为坐轮椅的瞎眼老人根本拿不到顶上的书。
渐渐的还是支撑不住,书架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空掉,最后只能把底层时常翻动的书也一并卖了,用白纸和便宜的书壳替代。
那些携手相伴几十年的漫长岁月,琴瑟和鸣的旧时光的所有纪念,都在这蹉跎疲惫的疾病和困苦中消磨,一本接一本,一套又一套,换成手术费,换成进口药,换成轮椅,换成化疗,换成生命最后几年的晚景凄凉。
而老人何其幸运,对此一无所知。
阮棠用力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抬头看到淑雅早就泪流满面。
“小南,我这套书怎么样?”张文斌小心翼翼地问:“够不够图书馆的收藏标准?”
“唔……”南图一边翻动纸页,一边组织语言,慢吞吞地说:“这套书品相很好啊,几乎没有虫蛀和受潮,我看至少是瑞楼刊本要早得多,而且刻印也相当精美清晰,竹纸木刻能保存到这个完整度相当不容易……而且还有这几枚钤印,我看看……小南我的放大镜呢”
张文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是杨以增海源阁藏书之印和清江诗孙……”
“是的,所以确实是很有收藏价值的珍本古籍。”阮棠看向南图。
南图也说:“我们图书馆正在筹备明清古籍研究室,正准备拨专款去收购,没想到您要捐,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南图向张文斌深深鞠了一躬。
淑雅的喉间溢出一丝悲泣。
张文斌拽拽她的衣角:“淑雅,你舍不得这些书么?”
淑雅含泪嗔道:“你都捐出去了,我读什么。”
“淑雅放心,你最喜欢的那套三联人文经典还有译文那套……我打死都不捐。”
淑雅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满屋的假书套,哭了又笑了:“你还算有点良心。”
此后张文斌又介绍了自己的许多藏书,但终究服了药,扛不住倦意,有些意态昏沉。
南图看老人精力不济,起身说不妨改日再来叨扰。
张文斌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让淑雅推回卧房,南图帮忙把他扶上床躺下。
本想告辞,张文斌却紧紧拉着阮棠不松手,喃喃道:“好孩子,你这样年轻,读书就这样多……”
“我和您二老一样,就真的只是喜欢罢了。”阮棠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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