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迹他认得,用的正是开封府刑房惯用的墨水,账上记的尽是些左右厢公事干办和刘全忠手下的小吏私占民宅的细碎银钱,再往后翻,是兵曹小吏克扣采买的票根,桩桩件件,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蝇头小利。
赵光义把账册丢回盒子里。
这个侄子,费这么大阵仗就为了送些鸡毛蒜皮过来?
得意劲还没涌到嘴角,便被一个念头扼在了喉咙口。
他的手指捏紧了扳指。
冯炳和吕余庆两个人光明正大的去过了郡王府,这些立嫡派费尽心机的查自己,难道就只有这几张外围小吏贪墨的烂账?
不对,肯定还有其他的,其他的东西被藏到了别处。
赵德昭带着这些东西找上门,是在威胁我。
一瞬间赵光义背脊上已洇开一层冷汗,中衣黏在后背上,凉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但他到底是经营了十三年开封府的人。
赵光义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盖碗磕在杯沿上的声音和方才一样轻巧,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账册落在赵德昭身上,带着长辈关心晚辈的温厚。
“大郎啊,你入了开封府也有段日子了,吉儿那孩子是不是常去三司找你三弟玩?”
赵德昭心口一紧。
这句话来的没头没脑,跟账册和罪证没有半点关系,可正因为没有关系,才叫人后背发麻。
二叔在试探。
他在摸底,赵德芳是不是也已经站到了这边,三司手里是不是也握着更大的东西。
赵德昭后槽牙咬的两腮酸胀,但面上的表情半点没变,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做晚辈的乖顺。
“德芳虽然年少但是对差事很勤奋,吉儿去了也多是在院子里跟三弟的猫玩耍,德芳多半是没空理他。”
赵光义看了一会赵德昭,并未着急说话。
赵德昭站在那里,指着那些东西。
“二叔,这些东西都是下头的人不懂规矩,但是念在他们苦劳,侄儿不好擅自送去御史台勘问。”
赵德昭抬头看向赵光义,声音不轻不重。
“全凭二叔发落,侄儿绝无二话。”
这平淡的语调,却让赵光义脖颈的皮肉一阵收紧,这些东西倒还不要紧,关键是他还没有拿出来的那些,如果那些东西里面有真正要命的,不出三天赵普那老狐狸就能顺着线索将他的开封府翻个底朝天。
赵光义目光牢牢锁在赵德昭身上,多年以来他竟然看走了眼,错估了这个只会低头的皇长子。
屋里静的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光义忽然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听着豪爽,收的却快了半拍,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赵德昭身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侄子的肩膀上。
“大郎长大了,懂分寸,顾大局,很好。”
他转过身走向几案,亲自捧起方盒子,走到墙角放炭盆的位置。
盒盖揭开的那一瞬,赵光义的动作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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