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没有挣脱,任由三叔牵着,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赵德芳手臂上,装作孩童畏寒的模样。
队伍在极度压抑的死寂中向前移动。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个人。
赵惟吉从眼角余光中,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全貌。
赵光义今天,终于露面了。
自打从开封府出发,这一路,晋王的马车就跟封死的铁棺材一样,再没见他下来过一步。
今日,他穿着一身祭祀用的青色素服,按照品色制度,青色本是底层官员的穿戴,但今日这是重丧祭祖的仪制。
他的头发用梁冠束得极紧,纹丝不乱。
面色煞白,那种白已经不是久不见天日能有的颜色,整张脸失去了血色,跟石灰刷过的墙面一个色。
比赵惟吉上次在开封府门前见到他时,足足瘦了一大圈,脸颊的骨头棱角分明地突了出来。
但他走路的步子极稳,一步,一步,厚底朝舄踏在青石板上,没有任何虚浮与拖沓。
赵惟吉眯起眼睛,视线顺着他的衣摆往下移。
赵光义的双手,正紧紧握着祭祀用的象笏。
这些微表情和身体细节,在赵惟吉的脑子里瞬间拼凑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他在害怕吗?
不,那不是纯粹的恐惧。
赵光义太清楚今天会发生什么了。
既然大哥硬生生把他拖到父亲的陵墓前,就意味着不死不休的最终摊牌。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但他还是来了,步子这么稳,手却握得这么紧。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露出这种姿态?
要么,他已经彻底认命,准备在先帝灵前引颈就戮。
要么,就是他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能翻盘的底牌,正在积蓄致命一击的力量。
陵园深处,献殿。
高大空旷的殿宇内没有点火盆,青砖地面冰冷刺骨,寒气直接穿透了厚厚的鞋底,往骨头缝里钻。
太常寺卿站在东侧的柱子下,身子弓到了极处,声音再次响起。
“再拜,稽首。”
没有繁琐的礼乐,没有多余的颂词,一切都严格按照《开宝通礼》最古朴庄重的流程。
赵匡胤掀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骨撞在青砖上,闷响沉重。
赵惟吉跟着赵德芳一起跪下,额头贴近冰冷的石板,“砰”的一声闷响,石板的寒意瞬间刺痛了皮肤,五岁的身体受不住这种急冻,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柏叶焚烧的味道,很苦,呛得人嗓子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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