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故人西辞,帝王独饮(2/4)

冷到最后,那些能脱口叫他一声元朗的旧交,那些见过他落魄狼狈的弟兄,全都被这皇权送进了土里。

他怀念的那个世界,那个有血有肉、有义气的大周军镇,塌了。

赵惟吉张开嘴,对着牡丹花酥狠狠咬下一大口,干涩的面皮落了满手。

“翁翁,吕相公年轻的时候,也跟您一样能喝酒吗?”

这句话问的突兀。

没有半分皇孙的体统,倒成了村口听老叟讲古的稚童,随口递出的话头。

赵匡胤倒酒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终于舍得低下头,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这张沾了酥饼渣子的小脸上,眼角的细纹牵扯着颧骨的肌肉动了动。

他笑了。

那是一个卸下一身开国武帝铁甲的老人,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笑。

“他能喝个屁。”

赵匡胤把酒注子往案上用力一搁,那股笼罩全身的低沉霎时散了干净。

“高平战前那三天,西北风刮的生疼,地上的雪冻了化、化了冻,踩上去全是冰碴子。”

“我们几个冻的哆嗦,好不容易抢到半囊私酿,他才灌了一口就呛的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还死要面子硬说自己千杯不醉。”

话匣子一旦撬开,便再也收不住了。

陈桥驿那个造就大宋皇权的雪夜,在史书上写满了天命所归、黄袍加身,被后世文人捧成了前无古人的神迹。

可赵匡胤却嚼着酒,告诉亲孙子,那夜风极大,旗杆上的月亮透着惨白,一点光亮都没有,底下的人心里全在打鼓。

他甚至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在自己大腿内侧比划了一下。

“登基大典那天坐在御榻上,翁翁隔着袍子在这里掐了一把,疼的倒抽凉气,才敢信自己没做梦。”

赵惟吉嚼着花酥,连水都没讨一口,眼睛闪烁着极亮的光芒。

这些话,随便拎出一句扔到朝堂上,都能惹来御史一堆弹劾折子。

正史里没有只字片语,起居注里不敢记下半个墨点。

这才是大宋开国皇帝卸下面具后活生生的真面目。

福宁殿大门外头。

木门隔不断里头偶尔传出的粗犷笑声,虽然被风吹散大半,依旧清清楚楚。

陈若冲贴在左边门柱旁,听到这笑声,整个人站的僵直,一动也不动。

苗无棣揣着袖子站在右侧石阶下,那双半阖的眼皮只在笑声传出时,微微抬了一下。

李神福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提心吊胆熬了一宿,这会儿听见里头的动静,终于长舒了一口闷气。

殿内的酒气已经熏的人有些眼晕了。

赵匡胤喝完了最后一口陈酒,把酒盏倒扣在案面上,从内襟的暗袋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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