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老兵俯下身,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方向。
镜筒缓缓转动,黄铜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最后,镜筒停住了,指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西侧,山下,那条他画在纸上、告诉马权他们下山的小路的方向。
守塔人把眼睛贴上目镜。
视野里,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被一丝惨淡的灰白缓慢侵蚀的景象。
群山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废墟像巨兽的骨骸散落在山谷里。
而在那条蜿蜒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小路上,有几个渺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正在移动。
很小,很慢,但在望远镜高倍的视野里,依然能分辨出来——
那是五个人影。
一个走在最前面,一个背着什么走在中间,两个跟在后面,最后一个缩着脖子走在最后。
他们沿着小路,一点一点向下移动,身影在冰雪和岩石的阴影里时隐时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守塔人的眼睛贴在目镜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老兵看着那几个黑点转过第一个山坳,消失在岩石后面,然后又从另一边出现。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段结了薄冰的陡坡,其中一个差点滑倒,被前面的人拉了一把。
看着他们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来,似乎是在确认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老兵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变成视野里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最后彻底融入群山和废墟的阴影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守塔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贴在目镜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只有冰雪和岩石的山路。
很久以后,老兵才慢慢直起身。
他(老兵)关掉了马灯。
灯芯熄灭的瞬间,房间里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清冷惨淡的晨光。
守塔人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慢慢整理那些摊开的日志和图纸。
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他过去十一年里每一天做的那样。
他(老兵)把图纸一张张叠好,把日志一页页合拢,把炭笔和铅笔放回罐头盒改造成的笔筒里。
做完这些,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泛黄的三人合影。
照片里,年轻的他和战友们笑得毫无阴霾, 背后是阳光下的通讯塔,天空湛蓝。
守塔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拂过那些已经模糊的笑脸,拂过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
老兵在望远镜前坐下——
不是观测,只是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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