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五章(6/8)

前二十分钟,放映厅里已经有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起身离场。

让·皮埃尔也打了个哈欠,准备在记事本上写下“故弄玄虚的东方垃圾”这几个字。

但就在他的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银幕上的画面变了。

老瞎子在黑暗中摸索着修补渔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特写镜头下,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

沈星辰那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甚至带着几分干涩的歌声,突兀地在海浪的间隙中响起。

没有伴奏,没有任何混响。

那种声音就像是直接从这片贫瘠的土地里长出来的野草。

让·皮埃尔握笔的手停住了,他那双阅片无数的挑剔眼睛,开始不自觉地睁大。

苏凡出场了。

他不是在演戏,他只是坐在那块黑色的礁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劣质香烟。

这段长达四十分钟的固定镜头,林天真的做到了丧心病狂的一刀未剪。

起初,剩下的观众感到的是难以忍受的枯燥和烦闷。

可是当时间流逝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一种极其诡异的化学反应在放映厅里发生了。

这种漫长到了极致的留白,强行剥离了所有现代人内心的浮躁。

大家甚至能听到苏凡每一次吸气时,烟草燃烧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观众的呼吸频率,不知不觉中和银幕上那个孤寂的背影同步了。

他们仿佛也坐在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感受着时间从指缝里一寸寸流走的恐惧与荒凉。

让·皮埃尔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这位中国导演的野心。

这不是在讲故事,这是在用胶片雕刻时间的骨骼。

四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在后半程竟然变得转瞬即逝。

当银幕上跳出了片名《岛与尘埃》时,整个放映厅里陷入了长达五分钟的死寂。

没有一个人起身。

甚至有人还在黑暗中低头擦拭着无法抑制的眼泪。

让·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鼓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全场仅剩的四十几个影评人全部起立。

掌声在午夜的戛纳剧院里回荡,震耳欲聋。

林天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苏凡转过头,看着大银幕上渐渐暗下去的光影,眼神里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透彻。

沈星辰则轻轻靠在椅背上,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而神圣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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