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连续工作了整整三十六小时,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档案管理员的灰布外套皱得像一团咸菜,但他在出门前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颗风纪扣也扣上了,勒得脖子有点不舒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正在沉入长江,把半个江面染成了暗红色,像一面被打翻的朱砂,浓稠的红色从天边一直铺到岸边,连江风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陈默的车停在台阶下面。
车门开着,陈默靠着车门站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见老鬼从台阶上走下来,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折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决定了?”老鬼走到他面前。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根折断的烟从垃圾桶里又捡了出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这个动作莫名其妙,但老鬼看懂了——他在断掉一些东西,也在捡回一些东西。
就像他选择把从“蝰蛇”带来的所有情报交给陆峥时一样。
他当时把资料推到陆峥面前,只说了三句话:“这是我全部能拿到的。
有些不是我直接拿的,转了两道手。
真实性我核过。”
陆峥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爸的案子,‘幽灵’是主谋。
我查了七年,最后一步才查清楚。”他把那根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烟放进车里的置物格,“我不为别的。”
陆峥看着他。
两个从警校时代就认识、后来站在对立面、现在又在某种奇怪的力量下重新站在同一边的人,隔着副驾驶的车门对视了片刻。
然后陆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安静了片刻。
发动机没有点火,车窗外的夕阳把两个男人的侧脸都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你记得警校那次登山吗?”陈默忽然开口。
陆峥愣了一下:“哪次?”
“毕业那年。
我们四个,你、我、胖子、小郭。
爬了半天到山顶,结果起大雾,什么都看不见。
小郭气死了,说白爬了。
胖子说没白爬,山顶就是山顶,雾是雾,两码事。”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回忆里带着涩味的笑,“我当时觉得胖子说的是废话。
今天觉得,他说得对。
雾散了,山顶还是山顶。”
陆峥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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