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份愧疚做成了一把锁,锁住信里的秘密,等他攒够了解锁的资格,信自己会开。
天亮了。
江城的早晨总是从沿江大道的洒水车开始,然后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然后是对面居民楼里传出来的豆浆机轰鸣。
他站起身,把信封和复印件放回抽屉,没有锁——这一次他故意没锁。
他穿上外套,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那个人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里有血丝,但脊梁是直的。
他对着镜子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但清楚。
“陆峥。”
上午八点半,他出现在国安大楼门口。
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他一眼,没有拦——陆峥提前报备了。
大厅里很安静,跟刑侦支队那种永远有人吵架的氛围完全不同。
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电梯门开的时候,陆峥已经在里面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里,谁也不看谁,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从一跳到七,中间没有停。
七楼是老鬼的办公室。
老鬼今天破天荒没有关百叶窗,阳光从窗户里倾泻进来,把他办公室里整面墙的档案柜照得金灿灿的。
档案柜里的每一个隔层都塞满了旧卷宗,有的卷宗封面上贴着红色标签,表示尚未结案;有的贴着蓝色标签,表示已结案但仍在保密期;还有几份贴着黑色标签——黑色表示案犯身份特殊,不在公开档案中存档,只在国安系统内部留底。
陈默扫了一眼黑色标签的数量,至少有三四十份。
每一份都是一个他不能知道的秘密,而他的父亲,当年差一点就成了这些秘密的守护者之一。
只差三天。
差三天他就能把报告递到国安手里,然后功成身退,继续回纪委当他的调查组长,每天泡一杯铁观音,晚上回家吃老伴做的红烧肉。
但三天足够让一个代号叫“清”的人收到风声,布置好一切。
伪造的口供、反锁的门、监狱医院的安眠药——这些东西从启动到完成,甚至用不了三天。
权力机器碾碎一个人的时候,效率比任何刑侦程序都要高。
“坐。”老鬼指了指沙发。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皮沙发,皮面已经磨得发亮,坐上去会嘎吱响一声。
陈默坐下去,嘎吱响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台测谎仪上。
老鬼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这个距离让陈默有些不适——审讯的时候,审讯官和被审讯人之间的距离通常不会超过一米,因为太远看不出微表情,太近又容易产生压迫感。
老鬼选择这个距离,既不是审讯的距离,也不是寒暄的距离。
更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终于要坐下来谈一笔旧账。
“你父亲的案子,是我封的。”老鬼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陈默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但老鬼没有给他发怒的时间,紧接着说了第二句:“我封他的案卷,是因为当年那个环境,不封就等于销毁。
封在国安档案柜里,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十五年。”陈默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封了十五年。”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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