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人说,这两棵树就是夸父的手杖化成的——那根被他扔下的木杖,落在土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这片绵延三百里的桃林。
文渊在两棵树前坐下。
他想起了刑天。
刑天被斩断了头颅,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挥舞干戚。
刑天的反抗是愤怒的、激烈的、永不停歇的。
夸父不是。
夸父逐日,渴死于半途。
扔下的手杖化为了桃林。
他的死不是愤怒的,而是沉默的。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经文里只有短短一行字,安静地躺在竹简上,像是怕惊扰了谁:夸父与日逐走,入日。
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
未至,道渴而死。
弃其杖。
化为邓林。
文渊坐在两棵古桃树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头顶满枝繁花在风中簌簌作响,花瓣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头和膝上。
他翻来覆去地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里堵着一个问号,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夸父为什么要追太阳?
不是因为无聊——没有人会因为无聊去和一颗太阳赛跑。
不是因为贪婪——经文里没有写他想要任何回报。
更不是因为仇恨——太阳不曾伤害过他,他也不曾诅咒过太阳。
那他到底图什么呢?
一个人,两条腿,在茫茫大地上追逐一颗永远够不着的太阳。
从日出追到日落,从黄河追到渭水,两条河都喝干了还嫌不够,又转向北方去找大泽。
最后渴死在半路上,手杖一扔,化作一片桃林。
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遗言,没有功绩,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出发的那一天早晨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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