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缨国的风确实很大——这地方靠近北海,海风从北面毫无遮拦地吹过来,吹得地上的碎石都在滚动。
文渊亲眼看到一个没扶好帽子的拘缨人被风吹掉了帽子,那帽子在海风中滚了足足一里地,帽缨子在风中飘得像一面求救的旗帜。
拘缨人追了整整一里地方把帽子捡回来,回来后气喘吁吁地对文渊说:“看到没?
不扶帽子就是这个下场。”
文渊在拘缨国学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教训:永远不要嘲笑别人的文化执念。
因为他们认为帽子是脑袋的第二层皮肤,丢了帽子等于丢了半个脸面。
欧丝之野在大踵国以东。
旷野上只有一棵巨大的桑树,树下跪着一个女子。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正在从嘴里吐出丝来。
不是蚕丝,是人的口中吐出的丝线——银白而细韧,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唇间涌出,缠绕在她手中的木梭上。
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每一缕丝线的抽出都伴随着一次轻柔的吐息。
丝线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像是从她体内抽出来的月光。
文渊远远站着,没有走近打扰。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跪在这里吐丝。
她跪了多久了?
经文上没有答案。
但他觉得,一个人愿意跪在树下用嘴吐出千万缕丝线,一定是为了某样比生命更重的东西。
那天下午,文渊在欧丝之野遇到一个当地老人,老人坐在一棵老桑树下,手里搓着一根草绳,不紧不慢地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很寻常——很久以前,这片原野上住着一户人家,父女俩相依为命。
父亲是个行商,常年在外奔波。
有一年父亲出远门,一去就是很久很久,久到女儿从秋天等到春天,又从春天等到秋天,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家里只剩下一匹白马,是父亲临走前留下的。
少女每天牵着白马去河边饮水,坐在河岸上望着远方,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一天,她实在熬不住了,抱着白马的脖子说了一句玩笑话——也许不是玩笑,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她说:“马啊马,你要是能把我父亲接回来,我就嫁给你。”
白马听了这话,突然挣脱了缰绳,四蹄翻飞,踏着月色消失在荒野尽头。
几天之后,白马真的驮着父亲回来了。
父亲伏在马背上,瘦得脱了相,但还活着。
少女又哭又笑地扑上去,把父亲扶下马,烧水做饭,忙前忙后。
白马就站在院子里,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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