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告诉他,巴蛇吐出的象牙粉是巴地最好的护心药——每天服一小撮,用温水吞服,可以保心腹无疾。
他把象牙粉装进一个小竹筒里,用木塞封好。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心腹之疾,但他觉得这样东西比任何金玉都更珍贵——不是因为它能治病,而是因为它来自一个需要三年才能完成的、缓慢而庄严的消化过程。
在巴蛇西北的高山南麓,文渊看到了旄马。
其状如马,四节有毛——四条腿上各有一圈特别浓密的长毛,像是绑了四圈黑色的绑腿。
旄马站在山麓的草地上,低头啃着青草,粗壮的四蹄稳稳地踏在地面上。
它们的鬃毛极长,从头顶一直垂到膝盖,在风中轻轻飘动。
一个在山麓放牧的老人告诉文渊,旄马的腿毛是巴地最好的御寒材料——用旄马的腿毛编成绑腿,冬天绑在小腿上,再冷的风也吹不透。
从旄马所在的高山继续往西北走,地势越来越高,林木越来越稀疏,空气越来越干燥。
文渊知道他已经接近海内南经的边界。
匈奴之国、开题之国、列人之国并在这片西北高地的尽头。
这三个国家的名字在经文中只是简短的一笔带过,没有异兽,没有神木,没有能知人名的狌狌,也没有能消化大象的巴蛇。
它们只是三个国名,安静地躺在竹简的末尾。
匈奴国的人以放牧为生,骑在马上,放牧着成群的牛羊。
开题国的人以打猎为生,手持长弓,在山林间追逐野鹿和野猪。
列人之国的人以排列为生——他们把石头排列成阵,把树木排列成行,把生活中的一切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文渊走过了这三个沉默的国家,没有遇到任何需要记录的奇闻异事。
但他并不觉得遗憾——他已经学会了理解山海经的节奏。
不是每一座山都有九尾狐,不是每一条河都有巴蛇。
大多数地方只有普通的树木、普通的河流、普通的人和普通的牛羊。
海内南经,走完了。
文渊站在西北高地的尽头,背对着身后那一片已经走过的土地——从瓯闽的海上浮地到桂林的无边林海,从苍梧的帝王陵寝到巴地的巴蛇象骨。
他的包袱里塞满了沿途收集的各种零碎,竹简上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还想继续走——海内西经、海内北经、海内东经,还有大荒四经——但这段海内南经的路,就到此为止了。
他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往西北方走去。
脚步踩在砂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海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衣襟往前推着,像是也在催他上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文渊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站在旷野中央,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赤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困惑地吐了吐信子,不知道自家主人在发什么癔症。
然后他反应过来——耳边太安静了。
不是旷野的安静,是识海里的安静。
玄女已经许久没有出声了,连她那道青衣光影也没有在他视野边缘闪过。
平时她即便不说话,也会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在识海深处流转,提醒他她的存在。
此刻那缕凉意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试着在识海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又唤了一声。
还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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