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曾来过(2/3)

他害怕自己魂穿而来的真相已然暴露,害怕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仆从其实早已察觉了什么端倪。

孰料刘乞听了这话,竟是扑通一声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主公唤乞奴一声奴儿便是,哪里需得着直呼姓名?

主公这般称呼,实在是折煞乞奴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方才继续说道:“主公前日在渭水边巡看时,不慎失足落水,被救上来后浑身发抖,牙关紧咬,便是醒转之后也一直喊着要回家、要回建康去……后来找了随军的医者来看,说是主公受了极重的惊吓,神魂因此有些动荡,恐怕会有些记忆模糊不清。”

说到此处,刘乞微微抬起眼睛,目光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乞奴正是听了主公口口声声念着回家,心里便想,主公定然是厌恶了这关中地方的饮食,吃不惯这些粗粝之物,于是特意找了南人出身的庖厨,专门做了这道南方的鱼羹来给主公享用。

主公方才吃了鱼羹,可曾想起来些什么?”

室内安静了片刻。

刘义真沉默半天,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他脑海中确实多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但他非常确定,那些记忆与刘乞所期盼他想起的东西,全然是两码事。

刘乞见状,目光黯了一黯,但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来,扯出一个笑容道:“无妨,无妨。

只要主公身体无恙便好,其余的毛病,等日后回到建康之后,自有名医良药可以慢慢调理。”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太尉此番却也实在有些狠心了,竟将主公就这样孤零零地丢在这关中苦寒之地。

这地方冬日冷便罢了,吃的也尽是些醯酸、粟米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哪像咱们南方,便是如今这个时节,再不济也还有些柑橘、青李可以入口。”

刘义真心中微微一动,抬眼问道:“你不喜欢关中?”

刘乞没料到主公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道:“乞奴出身南方,是自小在水乡长大的,自然不喜这苦寒闭塞之地。”

刘义真轻轻皱了皱眉。

这皱眉的动作极细微,但刘乞的反应却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即伏下身去,声音里满是惶恐:“主公,莫不是乞奴哪里说错了话?”

刘义真见他这副模样,哑然失笑。

他摆了摆手,温声道:“起来说话。

不是你说错了什么,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隐约看得见长乐未央群殿的轮廓。

“我只是在想,这关中好歹是宗周肇基的祖地,是强秦得以并吞六合的龙兴之所,也是咱们汉家先民扎扎实实繁衍生息了几千年的地方。

高祖皇帝便是由此出汉中而定天下。

怎么到如今,竟成了旁人口中惹人嫌弃的苦寒之地?”

刘义真说着,又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耳杯上:“还有你方才说的那醯酸与粟饭。

那醯酸之艺,我记得周公制礼作乐时便有了;还有那粟米之食,更是咱们祖宗吃了不知几千年的东西。

怎么如今,也成了咽不下去的粗粝之物了?”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重,语气甚至可称平和,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而已。

但刘乞听完,脸色却已煞白如纸。

只见他在这寒冬腊月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双手更是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脸上扇了起来,啪啪作响:“瞧乞奴这张嘴!

竟在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刘义真吃了一惊,他委实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几句感慨,竟让对方反应如此激烈。

他连忙探身过去,一把扣住了刘乞的手腕。

刘乞却仍是挣扎着,边扇边带着哭腔道:“之前主公常说想念家乡,乞奴便也跟着起了归家的念头。

是乞奴这张臭嘴成日里说关中的不是,才让主公心生烦闷。

乞奴当真是罪该万死!”

刘义真见他动作越来越激烈,只好整个人都凑过去,双手牢牢摁住对方的胳膊,提高了声音道:“我说了,只是随口感慨几句罢了,你用不着这般怪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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