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是长高了,可繁重的农活只把他压榨得更瘦、更硬,肋骨嶙峋。
力气是练出来了,抡起镐头虎虎生风,可这双手……手掌上覆盖的老茧厚得如同树皮,粗糙坚硬。
此刻攥着拳头捶打石磙,只觉得指关节生疼,拿起那纤细的铅笔杆,竟陌生笨拙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这双手,本该握住知识的笔,描绘未来的蓝图啊!
怎会落得只能与泥土和石头打交道?
!
女知青这边的土屋,相对安静些。
但那份无形的焦灼,像浓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婷和另外两个女孩燕子、小娟,挤在唯一一张还算暖和的土炕上。
书本摊在面前,可谁也没心思看进去一个字。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传回来的、又一个互相矛盾的新“消息”。
“燕子,”小娟碰了碰旁边的女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恍惚的向往,“你家在武汉,对吧?
听说……东湖冬天真能滑冰啊?”
燕子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被这句话点亮了一瞬,像划亮的火柴。
“当然能!”她下意识地挺起身子,声音也拔高了一点,“那冰面,溜光水滑的!
夏天才好看呢,满湖的荷花,风一吹,香得很!
还有莲蓬,新鲜掰开,莲子米嘎嘣脆,甜丝丝的……”她描述着,声音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点低下去,眼神重新暗淡,“也不知道……今年过年……还能不能亲眼看到……”
这话像根刺,扎在王婷心上。
她也忍不住陷入回忆:“我家旁边就是人民广场,可大了……小时候,我妈总牵着我的手去买风筝,蝴蝶的、蜈蚣的……风一吹,呼啦啦飞得老高……”她的话语猛地顿住,像被掐断了喉咙。
借着炕沿边煤油灯微弱摇曳的光,她清楚地看到,燕子飞快地把脸扭向墙壁,抬起手背,在眼角用力地、飞快地抹了一下。
短暂的畅想戛然而止。
沉默,沉重得如同铅块,重新砸落下来。
越是描绘那些遥远城市的烟火气和美好,眼前这土炕、这油灯、这无边无际的等待和看不到头的乡下日子,就显得越发冰冷、残酷、令人窒息!
那份对高考恢复、重返正常轨道的期盼,就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心上,灼痛难忍!
可越是急切,那点渺茫的希望就越发遥不可及,像一群执意向南飞去的燕子,扇动着翅膀,却在凛冽的寒流里,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天边模糊的黑点……
急躁的心情,像无数蚂蚁在心尖上爬;一天的劳累,更是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
王婷只觉得眼睛又干又涩,酸胀得难受,书页上那些蚂蚁般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晃动,扭成一团乱麻。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捻了捻煤油灯的灯芯——
噗!
灯芯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火苗不甘心地往上窜了一下,吐出一圈稍亮的光晕,随即又迅速萎靡下去,比之前更加昏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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