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被安排在后廊负责添水,正拎着铜壶远远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他旁边的二狗蹲在廊柱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堂里面的动静,两只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藩主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笑容还在,但比方才淡了一些,像一幅被日光晒褪了色的画,边角的颜色已经开始发白。
他把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转向萧战,语气依然客气,但措辞明显谨慎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国公大人这份海图,绘制得确实精细。
敝藩……需要些时日仔细研读,方可回应。
今日是否先谈些别的?
譬如通商条款——
萧战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依然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藩主,海疆是根基。
根基不牢,通商条款谈得再细,回头一条船驶错一片海,一张网撒错一片水,照样起争端。
先把这块地基夯实了,上面再盖房子才稳当。
地基歪了,盖出来的房子,风一吹就倒。
藩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想接话,但还没开口,他身后那位鬓发花白的老臣忽然出了声。
他的大夏话比佐藤还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像含着一颗石子说话,但意思表达得还算清楚:国公大人,东海这片海域……历来是各方渔场,周边诸藩的渔民世代在此作业。
贵国所标的这座岛屿,敝藩旧时文献中确有记载,但名称和归属……说法颇多,争议已久。
萧战听了,不急不缓地接了一句:争议已久?
那正好,今天我们就是来终结这个的。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落地有声,像一颗裹着棉花的小石子,砸在桌面上没有响动,却震得旁边那盏茶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
东瀛那边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藩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幅度极小,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那位老臣说完争议已久之后,厅堂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东瀛那边几个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微妙的气场,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已经在冒小泡了。
有人微微摇了摇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到了窗外那片海面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岔开话题的东西。
藩主始终没有开口,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叩了两下,比方才略快了一些。
萧战没有让他们沉默太久。
他重新指向海图上那座标注着大夏海疆·永属中土的岛屿,手指沿着岛屿边缘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这座岛屿,在大夏历代方志中均有记载——宋时称钓鱼屿,明时入册福建海防图,清时由大夏水师巡辖。
大夏渔民世代在此捕鱼、栖息、避风,岛上有淡水,有锚地,有渔人搭建的简易石屋。
你们所说的旧时文献,若是指那些只言片语的记载,那我这边可以拿出更完整的材料——历代海图、官方方志、渔民口述、水师巡海记录,一应俱全,随时可以核验。
他说完,朝张文远抬了抬下巴。
张文远又从木匣里取出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册子,蓝皮、线装,每一册封面上都写着年份和编号,按照年代排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册标着大宋淳熙年间,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最晚的一册则是景和元年,墨迹还新,线装扎得紧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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