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的城北的码头区外,一片低矮破旧的居民小院在月光下沉默着。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砖,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地上坑坑洼洼,积着白天洗衣做饭泼出来的脏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码头飘来的鱼腥气,闷在巷子里散不出去,让人闻了就心里发堵。
五个穿着拷绸短褂和洋布宽腿裤的男人,正站在一个小院子的天井里围着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这五人以前还算是这一带比较出名的黑帮分子,在这片低矮的屋檐下走过,谁见了不得低头叫一声「爷」?
可惜现在什麽都不是了。
为首那个生得五大三粗的汉子搓了搓手,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挂着笑嘻嘻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真诚:「你听我说吧,现在云港市虽然比以前好太多了,但是那也来了好多外地人和我们抢饭吃。」
「外地人不要命,什麽都肯干,什麽价钱都肯接,我们本地人反倒是被挤得没地方站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过话头,语气比大哥还热切三分:「正所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认识的好几个兄弟在北方胤王帝国那边发了财,那边到处都是洋大人和王公大臣。」
「那大宅子啊连成片,金銮殿一眼望不到头,现在正缺能干活、肯吃苦的工人。」
另一个矮胖子也跟着帮腔:「我那几个兄弟就是干这个搭桥引线的活,专门介绍人去那边做工。」
「现在有个王爷开了高价,一个工人一天五块大洋,而且随时都能走,不签卖身契,不想干了大不了拍屁股走人。」
「五块大洋啊,你想想—」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头,在夫妻俩面前晃了晃。
一个瘦高个儿又抢过话头:「我替你们算了一下,你们家两个女儿,两个人一天就是十块大洋,一个月就是三百块,干一年就是三千多块大洋。」
「你知道三千多块大洋能做什麽吗?
能在这云港市买一座两进的院子,能盘下一间铺面自己做生意,能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他越说越兴奋:「你们家两个女儿在那位王爷的府里干一个月,比在云港市这里干一辈子都强。」
那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站在天井里,一人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碗沿上缺了好几个口子。
男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衫,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黑瘦的胳膊,手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老茧。
女人围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蓝布围裙,围裙上满是油渍和泥点子,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
这对夫妻听了这五个人的话,一个个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一天五块大洋这是什麽概念?
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过这麽高的工钱。
五块大洋啊!
在云港市够一个自己这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一个月了。
想想自己两口子给云港市风雨无阻的扫了二十几年大街,就连大年初一都没歇过一天,可攒下来的钱还不到五十块大洋。
男人的手微微发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明显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过去了。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的两个女儿,大的十六、小的十五,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跟着他们住在这破房子里,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吃糠咽菜,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现在好了,一天五块大洋,两个人加起来的话一个月就是三百块大洋啊!
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就摆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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