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托着老马腿的左臂在剧烈发抖。
他咬着牙在憋眼泪,可眼泪根本不听他使唤,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焦土上。
他使劲摇头:“不行,不行,叔,我长大了,现在让我来保护你!”
“你不用再保护我了,我能打,我还能用左手打枪——”
他把左臂又往上托了半寸,声音已经哽咽得断断续续,
“你说过咱们要一起回去的——你自己说的——不能不算数——不能——叔——不能——”
老马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小马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小马站在原地不肯动,老马又拍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小马这才慢慢蹲下,把老马从背上卸下来,靠在一个沙袋上。
老马坐稳之后,伸出那条仅剩的左臂,用手掌托住小马的后脑勺,把他轻轻拉到自己面前。
他的手掌很粗糙,全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
他让小马蹲着,自己用左臂撑着沙袋勉强坐直了身体,然后把手从小马后脑勺上移到他额头上,把那些被汗黏在额前的乱发拨开,露出一张还带着少年稚嫩的脸。
这张脸上全是眼泪和泥,嘴唇在剧烈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孩子,你要能回山东老家——一定照顾好你娘。”老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往一张白纸上写遗书,
“你娘嫁到咱老马家,就没享过一天福。
你爹走的那天,她没掉一滴泪,但我知道,她背地里把眼睛都哭肿了。”
“你回去之后替我给你爹坟上多磕几个头,告诉你爹,他儿子长大了,能扛事了。
告诉你娘,就说三弟不孝,不能回去看她了。
让她别记挂我。
我在下面,会跟大哥好好说的。”
小马一头扑进老马怀里,左臂死死抱住老马的腰,脸埋在老马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不能动,只能用左臂抱着,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老马就会消失。
他的哭声压抑而嘶哑,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一个字都被哭腔撕成了碎片:“不行……叔……不行……你不能这样……”
另一边,苏玥刚把几个重伤员安置好,转过身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把三八式步枪靠在沙袋上,走过来蹲在老马面前。
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换绷带时留下的药粉,但她的动作很轻,蹲下来时膝盖在焦土上轻轻一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老马那张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看着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看着他把小马抱在怀里的独臂。
她张了张嘴,带着军医特有的那种既冷静又温柔的语调:
“老马,现在的情况还没到要你——”
话没说完,老马抬起头看着她,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左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历史的深处往外蹦,带着一种穿透了二十三年戎马生涯的厚重。
“现如今,吾之国家,已千疮百孔。”老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边空荡荡的袖管,又抬起头看着苏玥,看着李小虎,看着马三娃,看着周围所有还在站着的、还在抬着担架的、还在握着枪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低沉而悠远,
“吾等唯有悍不畏死,与日寇以命换命,方能为后人留下火种。”
“我活了四十一年,打过护国军,打过北伐,打过淞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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