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若媚端着一个托盘,缓步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灯光从壁炉和落地灯的方向斜斜地打在她身上。
她已经脱掉了那件深褐色的厚呢大衣,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两只纤细的手腕。
托盘是一个老旧的桃木方盘,四个角上雕着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莲花纹,托盘上搁着一只海碗,青花瓷的,碗口很大,碗壁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釉光。
海碗里面是清汤。
汤色清澈见底,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
清汤里面浮着七八个大而饱满的馄饨,每一个都包得一模一样——面皮折叠的褶皱整齐得像一排纽扣,在热汤中微微膨胀,透出里面粉红色的猪肉虾仁馅,像是薄薄的棉纸里包裹着一枚枚饱满的果实。
馄饨上飘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几颗晒干的小虾米在汤面上浮浮沉沉,还有一小撮切成碎末的冬菜,沉在碗底,隐约能看见暗绿色的颗粒。
一股温热的、混合着肉香、虾鲜和香菜清冽气息的水汽从碗口袅袅上升,在冬日下午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小团白雾。
赵若媚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木托盘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那声响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像是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敲了一下。
詹姆士先生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和他之前那些试探性的、审视性的、公式化的笑容完全不同——这次是整个五官都被调动起来的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深深的鱼尾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光彩,连嘴角那截还没抽完的雪茄都被笑纹挤得往上翘了几分。
他把双手往膝盖上一拍,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从他瘦削的胸腔里震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来回弹跳了两圈才落下。
“王太太,”他边说边用英语说道,“你真是一个贤惠的妻子。
王能够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不,应该说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投资。
我活了六十多岁,见过很多婚姻,在伦敦、在德里、在香港、在天津,相信我,我看人很准。
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若媚腼腆地抿了抿嘴角,那笑意很浅,只在嘴唇边缘停留了一两秒就收了回去。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两只纤细的手腕。
她和这个英国老绅士说话时,语调依旧柔和平静,带着老式家教中国姑娘面对长辈时特有的那种礼貌的温驯:“胡乱做了一点,詹姆士先生不嫌弃就好。”
她顿了一下,把托盘往詹姆士先生的方向推了半寸,然后抬起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詹姆士先生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向了站在茶几前一直没说话的王汉彰,最后又回到了詹姆士先生脸上。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但王汉彰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一层极薄的、还没被确认的担忧。
“对了,我刚才在厨房里听到你们说什么……‘越快越好’?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詹姆士先生看了王汉彰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钟——但他用这一秒钟做了一个完整的判断。
他看到了王汉彰杵在原地没动的身体姿态,看到了他脸上那种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开口的纠结,看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停住了。
然后他把雪茄从嘴角摘下来,搁在烟灰缸边沿上,对赵若媚露出了一个长辈式的、和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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