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时间。
是另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是日本全面占领华北,还是中国在日本人的刺刀面前终于决定还击,在这片土地上展开一场从东北到南海的、决定一切的战争?
他有一种预感——不用多久,这个答案就要揭晓了。
这种预感不是于瞎子式的预言,而是一个在情报线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对局势的本能嗅觉。
而在这两股巨大的历史力量面前——日本人的侵略、国民政府的反应——他王汉彰只是一个小人物。
他手里有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洋行,在天津地界上有一席之地,但这些东西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被雨淋湿的窗纸。
如果他留在这里,继续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挣扎,极有可能,他会在风暴还没有结束之前就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死在某一条暗巷里,死在日本人或萧振瀛的宪兵队手中,或者死在某个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的人的手里。
如果结局真的是那样——那他选择留下,除了白白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如果他把这两年用在英国——学到新的技术,拿到新的资格,认识新的人,进入一个新的情报网络——等他回来的时候,不管华北的局面变成什么样,他都有更多的资本和更宽广的腾挪空间来面对一切。
他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没有犹豫。
“詹姆士先生。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詹姆士先生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惊喜——他一直知道王汉彰会答应的——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表情,就像是在棋盘上把一个已经算好的落子终于摆到了正确的位置。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低下头略微计算了一下从租界到大沽港码头所需的驾驶时间,然后说:“今天晚上八点,有一艘开往香港的商船——英国太古洋行的‘安庆’号。
在现在这种局势下,你最好尽快离开天津。
越快越好。”
他又看了看挂钟,伸出了两根手指,然后再加上两根。
“现在的时间是两点二十分。
你还有差不多四个小时——回去收拾一下自己必要的行李,不要带太多东西,一只皮箱足够,最好是旧皮箱,不要带任何印刷着你的名字或头衔的文件,我会为你们准备好新的身份和证件。
现在……你可以去见那些你需要在走之前见的人,说那些你需要在走之前说的话。
记住,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你今天晚上要离开。
越少人知道,你的安全线就越长。”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的边缘,用两根手指捏灭了还在微微燃烧的烟头,看着王汉彰说完了最后一句。
“晚上六点整,你回到这里。
我亲自开车送你们去大沽港码头,送你们上船。”
从詹姆士先生家出来,王汉彰走到了停在路旁的雪佛兰轿车旁,拉开车门,先让赵若媚坐进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席。
他发动引擎,发动机在冷空气中迟钝地咳嗽了两声,然后才突突地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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