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骇然地看着自己向来温和持重、从不轻易流露内心波动的王兄。
郇叔霍也是瞠目结舌,握着笏板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臣僚队列里,更是响起一片短促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寒风吹过冰面!
那声音细微,却足以暴露在场每个人内心的剧烈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位年轻的君王,在宣告自己独立执掌这万里江山的第一声里,竟掩面发出了……悲声!
这短暂的失控几乎是弹指之间。
成王的手指在袖内青筋隐现,用尽全身力量向下压着那只掩口的手,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深深陷进脸颊两侧。
就在无数惊疑、忧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目光中,那宽大沉重的八彩衣袖被缓缓地、带着一种异乎寻常艰难的力量,从年轻君王脸上挪开了。
暴露出来的脸颊迅速恢复了冰冷平静。
没有任何泪痕,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仿佛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象。
然而,他那比纸还要惨白的脸色,以及紧绷的下颌线条,还有那双深邃眼眸里尚未完全敛去、如同风暴过后海面残留的惊悸与悲凉水色,却清晰地昭示着刚才的真实。
这强自镇定的力量背后,所必须承受的撕裂和碾压。
“礼——成——!”司礼官苍老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如同迟来的判决,终于穿透了这片死寂的窒息,及时而疲惫地响起。
他的语调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解脱。
这一声宣告,如同斩断所有惊疑与窥视的符咒。
那些凝固在年轻君王身上的、审视与窥探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鸟群,纷纷垂落。
太庙殿前的空气似乎重新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成王闭了闭眼,睫毛在惨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缓缓地,几乎是耗尽了每一分力气,终于将那只紧捂过口鼻的手放了下来,紧贴回身侧。
他指尖那冰冷的粘腻感觉已经消失,但袖口的金线刺绣,触碰到他湿冷的掌心时,带来微微的刺痛。
就在他动作的间隙,他那敏锐的、带着一丝劫后惊魂的目光,如同受伤的豹子在清理伤口时警惕周遭,不由自主地扫过太庙前广场两侧的高阶贵族阵列。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那位依旧静立在原处的身影上——他的叔父,周公旦。
在这一刻,在“礼成”二字的余音之中,叔父的目光恰好也穿透空间,与年轻君王的视线短暂地、无声地相遇了!
成王心中猛地一凛。
不是预想中的欣慰,也不是卸下重担的释然。
周公那隐在七旒冕冠垂珠之后的双眸里,闪动着一种极其复杂、前所未有的微光。
那光芒瞬间即逝,快得如同流星划破阴霾的天空,却被成王捕捉到了。
那不是纯粹的光亮,而像幽深莫测的古潭中投入了一颗巨大的陨石,砸开水面,搅动了千年不化的沉静,瞬间折射出无数矛盾纠结、难以名状的光影碎片!
其中有巨大如山的疲惫沉甸,仿佛终于走到了尽头长路的旅人望见了终点石碑;有对卸下重担那一丝本能松弛的渴望;却也有着如同血肉相连之物被骤然扯断前的……强烈痛楚!
那痛楚之中,甚至夹杂着一缕连周公本人或许都未曾真正发觉的、对眼前这个他亲手扶持长大的青年即将接过全部风雨的无尽忧心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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