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胸腔因激动而起伏,声音却愈发沉痛激昂:“百姓有口,如大地有山川,万物财富赖以生息;百姓有口,如土地有沃野良田,衣食丰足皆由此出!
口发心声,善言则扬之,恶行则止之,此乃生养资财之正道!
人心有所思虑,其口必有所言!
若强堵其口,壅塞其言,使其不能倾吐,则纵有从者,天下其能有几何?”
殿内只剩下燎炉里炭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以及召虎铿锵话语的回响。
厉王的脸在冕旒的阴影下完全阴沉下来。
召虎的话语像无数根针刺,戳向他那用恐惧和暴力维持的表面安宁。
那并非他期待的称赞,而是对他权威的质疑和对他施政方式的全盘否定。
沉默在蔓延,压力如实质般挤压着空气。
“够了!”厉王猛地一拍玉座扶手,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中骤然爆开,震得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一阵细碎乱响。
“迂腐之极!”他身体前倾,冕旒珠串撞击着发出凌乱的声音,阴影中那双眼睛射出迫人的寒光。
“召虎!
汝年岁徒增,见识却愈发昏聩不堪!
堵其口?
非也!”他用一根修长而蕴含力量的手指,虚指向殿外空旷处,仿佛正点着那些遍布街巷的苍白巫师。
“寡人是在为这天下雕琢秩序!
规训天下万民!
让他们那些卑贱的口舌彻底记住,‘言’,即僭越!
‘言’,即死路!”一丝夹杂着得意与残忍的冷笑从他紧抿的嘴角泄出,如同毒蛇吐信。
“寡人启用卫巫,不费吹灰之力,便替寡人管教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口舌之民!
秩序已然确立,人人皆识得‘噤声’,如此天下,岂非澄明静好?
何来溃决之患?
何来伤人之忧?
杞人忧天,愚不可及!”他重重靠回椅背,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过阶下屹立不动的召虎,“尔等老朽之辈,只知抱残守缺,泥古不化,安知寡人‘治理’天下之心法?”
召穆公只觉得一股腥气涌上喉头。
这刻薄的嘲讽和志得意满的宣告,如同淬毒的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最后一点希冀。
厉王的言语证实了最坏的猜测——他非但不觉错,反而陶醉于这种恐怖统治带来的虚假寂静。
殿门口的阴影处,传来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衣料摩擦声,如同蛇类滑过枯叶。
召虎心中警铃大作,眼角的余光瞥见暗影里站着两三个同样裹在灰暗袍服中、面容模糊的影子。
那是厉王的耳目!
他们竟已能堂而皇之、无声无息地立于天子议政大殿的帷幕之后!
那份非人的静默,带着死亡的寒意,远比君王的怒火更具威胁。
召虎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与尊严。
他看向玉座上的身影,那个曾经寄托着帝国希望的君主,此刻周身似乎环绕着一层无形的、由绝对恐惧织就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却无法抑制地低垂了少许,只是深深地、无比沉重地再次躬身施礼,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青玉地面,压抑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枯槁:
“老臣……告退。”
他不待厉王发出任何声音,或许对方根本不屑于回应。
他缓缓直起身体,袍袖带起一股沉闷滞涩的气流,转过身,步履异常坚定却也无比沉重,一步一步,如同踏入无边的黑暗沼泽,融入了殿门外更为浓稠的夜色之中。
冰冷的绝望在他身后凝成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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