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孟颔首,喉咙里沉沉地应了个“诺”,眼神没有丝毫偏移。
车子在平整的夯土宫道上辘辘前行,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车厢内的幽暗将这规则的声音放大成一种空旷的心跳。
刀锋在简上持续刻划,虢仲的神情纹丝不动,仿佛那一个个字迹并非出于他的手:“詹父。”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吹去竹简上微不可见的碎屑,“此人心志过刚。
前时进言强征王畿近郊民夫,以壮河防,已至民有怨望。”
虢孟如磐石的眼神终于稍稍抬起,在虢仲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虢仲嘴角牵扯出一个薄如刀锋的弧度,并非笑意,更像是某种肌肉的轻微痉挛。
“为避人疑窦,此事你无需出头。
自有人,会将这些言语送入东宫傅相耳中。
詹父常在傅相面前陈说太子习礼之疏……傅相心中,早已积郁。”
虢仲收刀,举简靠近眼前,审视着那一行行刚正劲挺的小篆,仿佛在欣赏绝世的珍品。
片刻后,他又拿起了刀:“另者,大王宫中之制,近侍掌管内宫起居记录者,名唤司簿小臣庆的……”刀尖顿了顿,“此人前月与詹父门人因争一块青玉板而有了龃龉……是块好料子,可惜硬生生被摔了。
听闻此人性子颇倔,此事亦未必会轻易消弭。”
简上的字还在继续延伸:“听闻詹父前次赴宗庙祭典归城,其属车过市,车侧徽记无意中刮损了一处旧宅矮墙,致墙垣微倾。
户主乃城内老鳏夫,名桑伯,性耿直,然孤苦无依……”
刀锋在简上刻下“桑伯”二字,虢仲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詹父自诩正直,若知悉此事,或有微词。
然老物已残,若索要赔偿,恐显刻薄;若不赔,或有损其清名。
此事,只消教坊间那几个爱传是非的‘快嘴’人知晓便是了。
他们嚼舌头的本事,远胜你的快马。”
虢孟再次发出一个深沉如瓮的“诺”。
车外的喧闹声似乎更近了些,隔着厚重的垂帘也能听到小贩嘶哑的叫卖和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
驷车驶出了宫城范围,外面更嘈杂,也更污浊。
刻刀又在简上留下了最后几笔。
虢仲停手,吹开简上的细屑。
竹简素面洁净的字痕,如同他此刻的目光。
“寻个牢靠的,把这些零散言语,”虢仲将刻好的简片逐一递给虢孟,动作随意,仿佛递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饮宴邀帖,“不显山不露水地,传到该听到的人的耳朵里。
懂?”
“唯!”虢孟这次应得短促而笃定,如兵器出鞘摩擦的一声脆响。
他接过那些冰凉沉重的竹片,收入那只雕饰着古老云纹的盒中,轻轻盖上盒盖,动作熟练而带着一种虔诚的谨慎。
盒盖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咔哒声,如同一个预定的机关就此锁死。
车轮辘辘碾过地面细微的沟痕,车身便随之轻轻摇晃,如同水面沉浮的枯叶。
车外的喧哗声浪仿佛被一层厚厚油脂隔开,显得模糊而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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