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王子带之乱(3/21)

缟素如雪,覆盖了洛邑王城每一条主要的街道,覆盖了宫殿森严庄重的巍峨门阙,覆盖了冰冷台阶上每一个垂首而立的身影。

宫殿广场铺满了雪白的麻布,象征着周朝心脏的跳动已经停止。

朝堂之上,新立的姬郑——周襄王,立于九级高阶的顶点,一身素麻衮服在空旷肃杀的大殿里更显其躯体的单薄,几乎要被那过于庄重繁复的服饰压垮。

宽大的麻质衣袖失去了衣架的支撑,如同两只失去骨骼支撑的巨大翅膀,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身侧。

阶下,文武百官身着素服,排列整齐,低垂的头颅如同在深秋萧瑟寒风中、被无形的巨力彻底折弯了腰的芦苇丛。

他们的目光在袍袖的缝隙间、在帽檐的阴影下悄然移动,小心翼翼、满怀揣测地在静卧梓宫(棺椁)的逝去君王与高踞新位的新王之间流连逡巡。

姬郑的视线缓缓扫过黑压压的殿宇下方,最终却突兀地停顿在百官最前方那个最尊贵、应属于王弟的位置上——那个位置空空荡荡,显眼得如同一整块完美无瑕的白璧中央那一道无法忽视、直透深处的狰狞裂痕。

“有司,”姬郑的声音在巨大而空寂的奉天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初掌至高权柄者无法掩饰的干涩和微弱颤抖,“王弟带何在?”

阶下,位列司礼之官后方的太史令闻声出列,头垂得更低,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诵读一段早已风干在竹简上的旧史:“禀王上,王子……言为先王崩逝悲恸过甚,哀毁骨立,竟致小恙,体力难支,不能入朝奉礼。”他将“言是”二字吐得极其清晰,仿佛在无声强调着此说法的来源并非出于他口。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姬郑的双唇在厚重的冕旒后几乎不可察觉地下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随即,他的目光立刻垂了下来,落于自己宽大麻袖上用素线绣出的隐约云纹上,声音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大殿:“王弟纯孝,甚善。

着内府速遣良医诊治,所需药饵珍品,务求充裕。

另,增派宫卫于府邸四周守护,免王弟哀伤之际,为闲杂人等惊扰。”

“臣谨遵王命。”内府令史匍匐领旨。

冗长繁琐的登基大典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礼乐声骤然拔高,笙、磬、钟、鼓交织鸣响,原本悲戚的音调陡然转为一种竭力渲染的庄重与恢弘,强行驱散殿宇内弥漫的哀伤死气。

司礼监正使高高举起象征王命的玉笏,用尽平生力气,以一种近乎嘶吼的声调宣告:“新——王——登——基——奉——天——承——运——”

沉重古老的宫廷大门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发出“隆隆隆”如闷雷般的轰鸣,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铁血、冰冷、刚硬如同淬火兵刃的气息,随着门外排列如林的甲士骤然响起的整齐步伐,灌入这座本应属于礼乐文华的肃穆殿堂。

锃亮的青铜甲片在门洞射入的黯淡天光下反射出连绵不绝的寒芒,随着步伐的起落彼此碰撞、摩擦,发出铿锵如金石相击、刺人耳膜的金属铿锵交响。

士兵手中的戈矛如同密集直刺天空的黑色树林,尖端闪烁着一排排死亡冷凝的光芒。

这支由王室最精锐力量组成的甲士队伍,从敞开的巨大门洞源源不断地涌入,仿佛一条冰寒彻骨、沉重流淌的青铜与钢铁汇成的长河,从视线的入口流向朝堂的中心,将整个殿宇的威严瞬间提升至顶点。

百官的身体如同被冻结般凝固在原地,纹丝不动,恰似宗庙中那些被烟火熏染得乌黑冰冷的古老木雕泥塑,唯余胸腔里那一呼一吸在突然降临的庞大兵威下变得格外粗重清晰,在死寂中形成一片压抑的共鸣。

殿外广场上,低沉的、象征王权重生的登基鼓点毫无征兆地擂响。

不是欢庆的鼓乐,那声音如同自远古洪荒深处奔腾而来的闷雷,低沉、浑厚、穿透一切阻挡,每一下似乎都并非敲打在蒙着兽皮的鼓面上,而是直接撞击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胸骨深处!

沉闷的“咚!

咚!

咚!”声浪如同沉重的脚步,踏着心跳的节奏步步逼近。

鼓声中,阶陛之下,象征着天命所归、九州一统的九尊巨鼎在日光下显露出真容——黝黑沉重的鼎身经历了数百年的血与火、祭祀与战乱,泛着一种凝滞不动、几乎能吸收光线的幽深,巨大的三足稳如泰山,朝天而开的鼎口边缘刻满了神秘的饕餮雷纹,无声地吞噬着大殿中所有的光亮与刚刚被鼓声搅动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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