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叔抬眼望去,是邻舍瘦三家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后生,挽着破烂不堪的裤腿,小心翼翼地下到深可及腰的水中。
他微微弓着腰,枯瘦的身体在冰凉浑浊的水流里摇摇晃晃,几乎要被那水流的力道冲倒,摸索着靠近不远处唯一显露着些许青色的地方——一小片刚刚冒出水面的、约摸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黍子尖顶,颤巍巍地挺着微弱的穗苞。
少年瘦弱的身躯在水流里摇晃得更剧烈了,却仍顽强地伸出同样枯瘦黝黑的手,像捧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极其谨慎地将那小得可怜的穗苞掐了下来。
水浪的波动使他摇晃得更厉害,他得拼命稳住身子,才能避免那粒小小果实掉落进无尽的浑浊深渊里。
小草的目光也被那边吸引了,饥饿让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她看到那少年捧起那一小捧青黄色的黍子尖,凑到鼻子下,深深地嗅了一口,如同在汲取最后一丝希望的气味。
然后他转身,淌着水,把东西送回了岸上,交给了守在稍高泥坎上的父亲瘦三。
瘦三接过那几不可见的一点青绿,浑浊的眼睛里几乎有热泪要滚出来。
他珍重无比地把它放进了身边一个破陶碗里。
小草的目光随着那点珍贵的食物移动,直到它消失在父亲的破陶碗中,才不舍地收回视线,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她窘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爷爷的眼睛。
康叔没说话,粗糙的大手无声地在小草削瘦的脊背上拍了拍。
他站起身,身体每一处骨节都在湿冷中被碾磨得钝痛。
他得行动了。
他挪开棚口那块沉重的卵石障碍,这是晚上封棚口防备夜里随水游荡而来的蛇鼠所设。
棚口的浊水没了阻拦,缓慢地流了一小股进来,漫过他那双早已破得包不住脚趾的草鞋。
他踏出棚子,双脚深深陷入及膝深的稀烂淤泥里。
泥浆冰凉得彻骨,刺穿着皮肤。
水面上浮动着一片腐烂的树叶,发出微弱的酸腐气息。
他弯腰,从棚根浅滩的水底,摸索着拽起一只破旧的藤篓。
篓身浸透了污水,沉甸甸的。
他把篓口倾斜,浑浊的水哗啦流出来,沥了一会儿,才露出底部可怜的一点东西:两三条指头长短、瘦得几乎透明的杂鱼,几根纠结缠绕的水草根茎,还有一小把黏糊糊、颜色发暗的螺。
这就是他与小草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他默不作声地开始费力地收拾篓底那点可怜的收获,冰冷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到麻木的心脏。
指头不知在篓底被什么硬物划破了,殷红的血珠刚沁出来,瞬间就被浑浊的水浪稀释、带走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灰黑刺目的浅痕。
水线依旧缓慢,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康叔低头收拾藤篓时,浑浊的水流边缘又漫过棚子最底下一根苇杆几寸。
水面折射着无力的天光,倒映着他佝偻的身影,以及远处更远处丘陵上那些墨绿色的、如同溺水者发冠的树木顶梢。
其中最大的一丛绿意,盘踞在东北方向那片微微隆起的高地上,格外显眼。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墨绿。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