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叔猛地缩了下腿,心头一悸。
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探出手,摸索进水底的淤泥里。
手指很快触碰到了一块冷硬的木头,用力拔出——那竟是一根断裂的、带着明显雕凿痕迹的木梁残骸。
那断裂的木茬刺目如同獠牙,表面还残留着模糊暗黑、早已被水泡胀而无法辨认的纹路……这是洪水前某家坚固屋宇的脊梁。
康叔捏着这湿冷沉重的断梁,仿佛捏着一块朽烂的骸骨。
过去无数个日子里的鸡鸣、犬吠、婴啼、农忙时的喧笑与劳作声……所有熟悉的、曾经踏实的声响如同沉船中翻腾的气泡,在冰冷的水流中瞬间破裂,只剩下浑浊的死寂。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手中那截朽木。
腐木噗通一声沉回泥沼,只留下一串污浊的气泡浮上水面,又迅速破灭。
小草被那声响惊动,小小的身体在棚子门口瑟缩了一下。
瘦三家的矮坎边,一个更小的草棚簌簌作响。
那是瘦三老婆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勉强栖身之处。
咳嗽声压抑不住地撕破了清晨那点可怜的安静,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拉扯着喉咙。
病弱的气息,混合着烂泥和水腥味,沉沉地压在康叔的心口。
他无言地收回目光。
忽然,草棚方向传来小草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啊!”
康叔的心猛地揪紧,几乎是扑跳着转过身。
只见小草蹲在棚口,吓得往后缩着身体,一只沾满泥水的小手胡乱地向前指着。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就在离棚口不足三尺的水面上,一小块暗色浮物正静静漂着,被水流推动几乎要撞上棚壁——那是半颗泡胀发白的人头,深紫色的头发像一团腐烂的水草,纠缠地粘附在肿胀的皮肉上。
一只肿胀溃烂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棚内的方向,空洞地瞪着,另一只眼眶里填满泥沙。
腐败的气息虽被浓郁的水腥和淤泥味盖住了大半,但在寂静中仍隐隐飘来一缕,让康叔胃里一阵剧烈地翻搅。
康叔两步冲过去,低吼一声,抄起靠在棚壁边的一根长树枝,咬紧牙关用力一撑,将这狰狞浮物推向远处水流更急的方向。
看着那污浊之物终于顺流漂开,他才剧烈喘息着靠回泥墙,冰冷的汗瞬间浸透破烂单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小草无声地哭了,小小的身体抽动着,满是皲裂小口的手死死揪住爷爷破烂的衣角,恐惧让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
“不怕,”康叔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粗糙的手掌用力按在小草单薄的肩膀上,“死人水鬼……也……也饿!
淹死的,也怕活人身上的火气!” 他刻意拔高了调子,对着那片死寂浑浊的水面大声呵斥,与其说是在安慰孙女,不如说是在逼迫自己喉咙中仅剩的气力嘶吼出来,对抗这无边无声的死亡气息。
那具肿胀的尸体最终晃悠着,被涌动的浊浪越推越远。
“饿鬼,不怕!
活人还在!” 康叔的声音破碎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徒劳地对着水面吼着,手臂挥舞着。
浊水翻滚,吞没了那残骸的轮廓。
康叔蹲在棚角那块略为干硬的泥地上,面前是一个不大的土坑,里面摊放着几条瘦弱的小鱼、一把水草根、几只小螺,还有那一小捧蔫蔫的黍子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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