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畏惧,小嘴瘪了瘪。
浓重的腥沤气味冲击着她小小的感官,胃部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搅痉挛,让她本能地想往后缩。
康叔捏着陶碗粗糙边缘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浑浊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比这洪水还要绝望的疲惫。
小草看到了爷爷眼中的疲惫,那沉甸甸的东西比饥饿本身还要令她惶恐。
她最终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那个又沉又破的碗。
她用小得可怜的手指,笨拙地、几乎是惊惧地避开那些尖锐的螺壳碎屑,试图舀起一点点汤水和稀烂的黍子碎糊糊。
那腥气顽固地钻进她的鼻孔。
她闭了闭眼,屏住呼吸,将一小块碎糊糊塞进嘴里,几乎是囫囵咽了下去。
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每咽下一口,小小的身体都难以抑制地抽搐一下,像是与自己的身体本能进行着无声的搏斗。
那味道混杂着泥土腥、鱼类未洗净内脏的强烈异味以及水的腐败气息,猛烈地撞击着她脆弱的胃壁。
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了一声,小脸瞬间憋得通红,眼睛里呛出泪水。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努力咽了好几口口水,终于把那强烈的恶心感艰难地压了下去。
几根被捣碎的草根也勉强被她嚼烂咽下。
最后碗底只剩下那些锋利的螺壳碎片和捣不烂的鱼骨碎刺,在浑浊的汤水里晃着。
她抬起头,看看爷爷,把碗轻轻往爷爷的方向推了一点点,动作细弱无力。
康叔望着碗底剩下的那些根本不能入口的东西,又看看小草痛苦咽下的勉强维持点水分的草根糊糊,喉头像被那粗硬的黍子苞粒狠狠硌住。
他背过身去,手在背后用力地攥紧,枯瘦的指关节捏得咔吧响了几声。
洪水依旧缓慢而永恒地流淌,漂来枯枝败叶。
棚外死水潭边缘的腐殖质淤积处,几只硕大的长脚蚊子嗡嗡飞舞,灰白的翅翼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冷。
“……水……”小草虚弱的声音在康叔背后响起,又干又哑。
康叔转过身,那个装水的陶瓮早已空了。
他默默走到棚口,拿起地上唯一还算完整的一个粗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到棚外的浅水里。
浑浊的水面浮动着一层细微的浮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碎屑。
他用罐子舀起满满的水。
水里旋转着杂质,透着一股不祥的暗黄。
他提着沉重的水罐回到棚内,放在角落,并不急于拿给小草喝。
小草眼巴巴地看着那罐浑浊的水,舌头无意识地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阵极不协调的哗啦水声由远及近,沉重地踩踏泥水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人语,清晰地传来。
康叔警觉地抬起头,透过苇杆缝隙向外望。
只见两三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分开混浊的水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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