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莒城遗珠(2/15)

然而另一段圆木却歪向一边,他似乎没握稳沉重的旧斧,下一击劈空了,只在那满是老树皮的木桩上留下道浅痕。

他再次抬臂,斧影晃动,这次终于劈开,木柴裂成两半,带着新鲜木茬的辛辣气息,其中一小块却飞溅起来,“啪”地砸在厨房的土墙上,引来里面厨娘的一声含混的咒骂:

“笨手笨脚!

仔细些!

砸烂了碗碟,把你卖了也不够赔!”声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紧抿着唇,没有分辩,只是埋头,一次又一次地举起斧头,汗水很快沿着他清俊却蒙着尘灰的鬓角滑下。

那斧头对于他从未劳动过的臂膀而言实在沉重,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生疏,力量也不足,劈砍几次便气息微促。

每一次落斧,手臂肌肉都在震颤,每一次错力,关节深处都传来细微的酸涩拉扯——那是属于王宫苑囿中射箭、执缰的力量,此刻却笨拙地操持着最底层的求生之业。

暮色如墨,终于彻底吞没了庭院。

廊下的风灯次第点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撕不开沉重的黑暗。

一天的役使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榨干了所有能言说的部分。

杂役们各自蜷缩在灶间旁窄小、散发着霉湿味的通铺角落里,咀嚼着粗砺的晚餐。

王章靠在最阴暗角落那冰冷的墙根下,背脊的骨头硌着粗糙的泥墙缝隙。

手里拿着一个早已冰凉的粗粮窝头,坚硬如同砾石,艰难地啃咬着。

对面墙上一排排挂着的器具,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那是主人出行时备用的青铜器具,其中一面微微倾斜的铜鉴,像一只冷漠的眼,映照着他蜷缩的身影,枯槁、模糊、无足轻重。

角落里,老花匠含糊不清地咳嗽了几声,喘息着低声说:“临淄……完了……大王也……唉……”声音混浊,饱含着悲凉。

王章猛地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窝头,粗糙的糠皮塞满牙缝,冰冷的触感直抵喉咙深处。

他硬生生吞下那口混合着沙砾和血丝的干粮,眼眶瞬间泛起酸楚的潮气,又被逼了回去,只在眼底留下更深的墨色。

没有人留意到他瞬间的僵硬,如同墙角沉默的影子。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的阴影里。

王宫宫室里摇曳的烛火,父王威严而时常带着倦意的面容,那些金声玉振的钟磬……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斧头的重量、扁担的勒痕、厨娘的呵斥……此刻无比真实地烙印在皮肉和骨头里。

活下去。

为了那点渺茫的、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残烬般的念头。

父亲倒下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鸣响。

他必须在仇人刀锋随时可能落下的阴霾里,在莒城这陌生院落逼仄肮脏的角落中,如履薄冰地活下去,用最卑微的姿态,等待他自己也无法看清的、渺茫的微光。

莒城的寒气渐深,庭中那株老梧桐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的枝干直刺灰蒙的天空。

清晨一场薄霜悄然凝结在石阶和衰草上,映着未褪的天光,幽幽泛白。

太史敫府邸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在低语般的忙乱中开启。

王章早早立在书斋外候着,脚下草鞋湿冷,寒意从脚底钻上来,人却站得笔直,等待服侍老爷更衣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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