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最后的辉煌(2/16)

宫门无声滑开,君王后太史嫣端着温水悄步走入,步履轻得如同暗夜里的水流,不惊起一丝尘埃。

五年时光,她容颜里最初的惶恐早已沉淀为一种霜雪般逼人的镇定,这镇定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王廷,也支撑着角落里惊魂未定的丈夫。

她将水盆置于矮几,拧干温热的布巾,如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没有言语,只是执着地、一寸寸、一遍遍擦拭他冰冷汗湿的额角与手心。

“明日……”齐襄王终于发出声来,声音暗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嘶嘶尾音,“田单那边…可有消息?”这名字,像是冰冷囚牢尽头唯一隐约透来的微光,却又似千钧重负压顶而来。

田单,是他,也是这腐朽小朝廷最后、也是唯一的赌注。

君王后手上的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即墨尚在坚守,王上。”她用最平稳的声调告知,如同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田将军是天降守护大齐的神将,王上需坚信。

信他,就是信祖宗的社稷根基未绝。”

田法章眼中的惊恐并未消散,在昏暗灯火中闪烁如濒死野兽的瞳孔。

“可孤王在等…等了五年…”他喘息着,抓住太史嫣的手腕,冰冷的手指像是枯骨,“燕人会把即墨也碾平…就像当年…像临淄……”最后两字如同恶咒,击溃了君王后勉力维持的平静面具。

她的手腕在那冰冷枯瘦的紧握下微微发颤。

临淄……那场毁天灭地的屠戮仿佛就在昨日,冲天而起的火焰,撕心裂肺的哭嚎,无孔不入的血腥气……瞬间逼入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撕扯神魂的幻影。

“妾,”她开口,声音里有强行压制的颤抖,却又带着近乎野蛮的镇定,“在宫外等王。

直到日出。”她抽出手腕,背过身去,肩胛挺直僵硬,缓步走出寝殿,将无边的黑暗与君王可怖的喘息一同关在身后。

殿门合拢前,她抬头瞥了一眼天际——厚重的铅云压顶,无星无月。

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一丝一缕,缓慢沉沦地将她和整座宫殿彻底吞没。

此刻,即墨城。

即墨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濒死的沉寂。

街巷已不像街巷,被战火反复舔舐的屋舍残骸堆积如山,仅剩的断垣颓壁之间,挤满了无处藏身的躯体——妇孺蜷着,老叟卧着,伤员扭曲,眼神空洞地映着头上被浓烟常年遮蔽的天空。

几个皮包骨头的孩子在角落翻动一堆几乎化成泥的黑绿草根,连土一同塞进嘴里。

远处,风送来城下某种恶意的喧嚣。

有人在低声啜泣,旋即被捂死在一个妇人的怀抱里,那妇人麻木的脸对着墙壁。

箭楼一角,田单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锈蚀千年的青铜战像。

风卷着他破裂的战袍,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旧伤,有些血痂被再次撕裂渗出血来。

他如鹰隼的目光穿透城头滚动的烟尘,望向城外。

极目处如潮水铺展的是连绵的燕军营寨,篝火像是地狱里冒出的血泡密密麻麻。

营寨前端赫然竖起几排新钉的巨大木架,刺眼的红色在那些架子顶端招摇——那是阵亡齐国将士尚未来得及处理就被燕人剥下的衣甲,被刻意高高挑起,在风中簌簌作响,像一面面招魂的灵幡!

还有数百支缴获的齐军兵器被胡乱倒插在污黑的冻土里,戈矛锈蚀断裂的寒光刺得人双眼剧痛。

污浊的泥水中,甚至能看到齐国士卒失去生命的头颅堆积成几座小山。

城上的守军死死咬着牙,铁锈味在嘴里弥漫。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手指嵌入墙砖缝隙,抠出血来。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破沉默。

一个老妪从残垣中蹒跚走出,对着城墙根一垛还算完整的城砖,用一块碎石发疯似的狠命刻划。

木石摩擦声尖锐刺耳,她枯黄的脸因用尽全力而扭曲变形,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低吼,如同最原始的痛彻骨髓的悲鸣。

她刻下一道深刻的凹痕。

周围是死一样的静默。

田单的目光却移开了,从血色的恐怖处移向了城下那片因连日雨雪而泥泞不堪的沼泽低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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