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蛮焰燎周(4/38)

这位楚国老臣两鬓斑白,身形清瘦,面庞如古铜雕刻,沟壑深布,一双眼眸却沉静如寒潭渊水,蕴藏着洞察世事的锋芒与岁月的智慧。

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袭深色的葛布常服,愈发显出稳重。

他目光落在熊通那身锐气逼人的甲胄上,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峰,随即沉声道:“大王引军压境,虎踞于随国卧榻之侧,却又屯兵于此瑕地,按甲不动,更明派薳章大夫入城求‘和’……”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打磨青铜器般的冷静与锋利,“此计甚妙。

汉水东畔诸小邦,息、郧、贰、轸之流,虽国小力微,却素惧楚威如虎。

我军此番南下,若锋芒毕露,兵锋越是炽盛狂猛,反倒越易将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般死死箍在一处,戮力同心以抗强楚。

此犹如深冬坚冰,越加捶打,其体愈坚,冰层愈厚,难以猝然破裂分而击之。” 他目光深邃,转向王帐厚重的牛皮帘幕之外,那里隐约可见远方随国都城灰白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城垣轮廓线,话语中的力量仿佛能穿透数十里的距离,“随国,如今便是这汉东最大也最硬的那一块磐石。

若此石崩裂,余者自溃。

关键之处,在于须令随国自高自大,傲视它邦,使其以为我楚力未足以鲸吞他国,更无意将其逼入绝境。

只需他自行割裂与小国的信任纽带……”斗伯比声音渐如毒蛇吐信般低沉阴柔,“便是大利于我。

而我观随国朝堂,那位少师,或可为我撬动这块巨石的支点。”

侍立在熊通侧后方的熊率且比,原本垂手静立,眼观鼻鼻观心,此刻浓密微蹙的眉头猛地一紧,低垂的眼皮骤然掀开,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直接刺向斗伯比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庞。

“太傅谋国之策,思虑深远,熊率拜服。

只是……”他身材魁梧,此刻抱拳启奏,声音洪亮却极力压抑着忧虑,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格外清晰,“藏锋示弱之计自是精妙绝伦。

可随国并非无眼无脑!

其国中那位大夫季梁,沉稳多智,慧眼如炬,有古贤遗风,其智计筹谋,素有耳闻,如潜伏于草丛之蛇,隐而不发,其行踪难辨。

太傅此策,大王若将精兵强将尽数隐于林莽,只留老弱疲敝之卒于营盘之中,让随人窥见……这般破绽百出的‘虚弱’,只怕……瞒不过季梁那一双洞若观火的老眼!” 他眼神焦灼地掠过熊通如磐石般的侧脸,又落回斗伯比脸上,“一旦被季梁识破此诈,其必劝谏随侯,紧闭城门,深沟高垒,甚至联合诸邦。

那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锐气挫尽,粮秣渐耗……我等岂非弄巧成拙,空耗国力?”话语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熊通一直没有动作,如同凝固的铜像。

听得熊率之言,他才微微扬起下颌。

青铜盔顶赤色的缨络随着这细微动作轻轻摇曳,金属丝线与甲片发出极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金石摩擦之音。

他并未立刻作答,反而伸出带着皮质护腕的右手,指腹带着剑茧,缓慢而用力地抚过面前案几上一个冰冷的铜爵盏盏壁——那盏壁上用粗犷狞厉的线条铸造着古老的饕餮纹,双目凸瞪,利齿森然。

他的指腹感受着那冰凉坚硬、似乎随时要吞噬一切的古老气息,眼底掠过一丝野兽般的精光,沉声应道:“季梁?

确非凡物,识人之明,洞若观火。”他嘴角扯动一丝冷峭的弧度,像是在赞许一个厉害的对手。

但那目光随即又变得深长锐利,越过王帐,穿透虚空,如淬毒的箭矢死死锁定了数十里外那座城郭的核心,“可你看那随侯派来与我‘议和’的,却是何人?”熊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刻毒快意,仿佛已看到了棋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被动摇,“随国少师!

此人位列上卿,执掌礼乐,位尊而权重,志得意满,心气早已被阿谀与权势填塞肿胀,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

其目之所见,唯有国君恩宠;其耳之所闻,尽是颂扬声名。

他早已不是明断秋毫的重臣,而是随侯枕侧吹嘘拍马、投其所好的一条百鸣之舌!”他眼神锐利如锥,钉住熊率且比的眼睛:“对付这样一条被甜言蜜语塞满了脑子的舌头,无需刀剑,只需蜜糖!

他眼中所见,便是我军经冬疲敝的‘羸弱’;他鼻中所嗅,便是我营中马粪堆积的‘混乱’;他心中所感,自然就是楚军不过‘外强中干’!

只要他得意洋洋地打道回府,他口中吹出的风,就能灌满随侯那颗摇摆不定、渴望小功、惧怕大难的耳朵!

使他只闻我‘弱’,不识我‘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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