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敢于呼吸。
熊赀挺拔的身影在混乱的中心卓然而立,像一座冷酷的山峰。
他从容地抬起左手的宽袖,用洁净的袖缘拭去右手上几点不慎沾染的温热血珠,动作缓慢而讲究,仿佛拂去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对眼前惨烈的景象,脚下息侯犹自轻微抽搐的身躯,视若无物,只有声音如冰河缓释,不带一丝波纹:“息侯无道,上厌天心,下拂民意。
今楚顺天命,伐其罪戾。
息地自此刻起,皆为楚土!”话语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如同金戈敲打在冰冷的铁砧上。
几名楚国甲士沉默而强硬地围住了面色惨白如雪的息夫人妫氏。
其中一人伸出手臂,意图将她带离此地。
她没有挣扎,身体僵直,顺从地被半推半搡地拉离了原地,带离那片不断蔓延的猩红和浓烈的血腥气味。
她踉跄着脚步,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她那美丽的眸子早已被惊骇、绝望和滔天的仇恨彻底填满,眼神死死盯在熊赀脸上。
熊赀目光与她交错的一瞬,仿佛撞到了深冬最坚硬的冰层,那冰层之下,是无尽的黑渊。
妫氏被带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殿中的死寂又被另一种声音打破。
一些跪伏在地的息国老臣再也压抑不住,身体筛糠般颤抖,发出断续、浑浊的呜咽。
熊赀仿佛没有听见。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早已肃立多时、垂手侍立的心腹将领斗廉颔首。
他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般平淡:“息邑诸物,封存;士吏,甄别;不服者,随息侯侍享先王。”字字冰冷,不带丝毫烟火气。
殿外楚国的玄鸟旗如墨色的风暴般展开,猎猎作响,遮住了息宫檐角上方最后一线天空。
息夫人妫氏,而今被楚国上下恭敬地称为文夫人,坐进了那辆华美得令人窒息的香车。
车架宽大,上覆锦帐,四角垂下的流苏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摇曳,散发出温润的檀木香气。
六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在前面牵拉,马蹄踏在通往楚都丹阳的官道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回响,道路两旁,楚国的士卒手执长矛戈戟,排开人墙守卫。
那些矛尖在南方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国特有的、略带咸腥的潮湿气味,混杂着士卒身上皮甲的汗味和尘土的气息。
文夫人的双手,稳稳地交叠着放在铺着厚厚锦缎的膝上。
指甲盖精心修磨得很干净,透出贝壳般的淡淡光泽。
她端坐如仪,背脊挺得极直,乌黑的长发被极其仔细地绾成高髻,一支样式古朴但质地温润的玉簪横穿其中,使整个发髻显得一丝不乱。
那张绝美的脸庞,如同最精妙的玉雕琢成,线条匀称而柔美,肤色白皙似上好瓷器,只有薄唇似乎因紧抿用力,透出一抹细微却醒目的艳红。
她的双眼凝视着前方,眸光却没有真正聚焦在车帷上摇曳翻飞的彩色流苏上,而是投向渺茫无定的远处。
车轮辘辘,碾过不平的土路,车厢随之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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