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一个内侍模样、面无表情的人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粟饭,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碗清水。
内侍将托盘放在木案上,看也没看晋惠公一眼,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响。
晋惠公盯着那些简陋的食物。
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阵阵抽搐,但此刻没有任何食欲,甚至感到一阵阵恶心。
他想起出征前在绛都宫中的最后一餐:肥美的烤鹿肉、用鼎慢炖的雉羹、新酿的、香气扑鼻的黍酒,还有从遥远的齐国进贡来的、鲜甜多汁的瓜果。
虢射、吕省、冀芮等大夫轮番敬酒,说着慷慨激昂的话语,预祝他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那时他坐在君位上,看着殿中摇曳的灯火,听着悦耳的钟磬,意气风发,觉得收复河西五城易如反掌,甚至幻想着饮马黄河,兵临雍城…
真是可笑。
可悲。
可叹。
帐外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秦地口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晋侯可安好?
寡君有请。”
晋惠公浑身一震,听出那是秦穆公身边最受倚重的老臣、上卿蹇叔的声音。
这位老臣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据说精神矍铄,眼光毒辣,是秦穆公的股肱之臣,也是当年力主送他夷吾回国而非公子重耳的关键人物之一。
帐帘再次被掀开。
蹇叔走了进来。
他确实老了,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有神。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对着晋惠公很标准地拱手一礼,礼节周全,无可挑剔,但语气和眼神一样,平淡而冷漠,没有任何温度。
“晋侯。”蹇叔开口,“寡君有请。”
晋惠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在胸腔里狂跳。
这七天被软禁的日子,他想了很多很多,从最坏的结局到最好的可能,但此刻真的面临秦穆公的召见,他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甚至感到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衣冠——还是被俘时那身脏污破损的玄端锦袍,沾满泥渍、血污和那个晋卒的唾沫,但已是唯一能穿的、稍显体面的衣服了。
他用手胡乱理了理纠结散乱的头发,跟着蹇叔走出营帐。
一出营帐,冷风扑面,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这才发现,秦军大营已经变了样。
许多营帐正在被拆除,辎重车辆在有序地装车,士卒们往来忙碌,显然是在准备拔营返回。
远处,被俘的晋军士卒被粗长的绳索拴成一串串,在秦军武士的呵斥和鞭打下,麻木地列队,他们要作为战利品,作为奴隶被带回秦国。
有些人步履蹒跚,显然受了伤;有些人目光呆滞,仿佛魂魄已失;但都沉默地走着,如一群走向未知命运的牲口。
秦穆公的大帐在营寨中央,比囚禁晋惠公的那个营帐高大宽敞得多,帐前竖着高高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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