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更深沉羞愧的热流涌上头顶,他下意识地转向那唯一的支柱——父亲冥那沉默如山脊般未曾动摇半分的背影。
冥的脚步,在那暴怒的嘶吼声中骤然停顿。
像一块被楔入淤泥的巨石。
他握着牛绳的手背上,青黑筋络猛地如冰凉的青铜虬纹般根根凸起!
瞬间勒入他粗糙如树皮的手背皮肉之中!
宽阔如荒原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微小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震颤顺着绷紧的牛绳清晰地传导过去,让疲惫的老牛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哞,顺从地停下了脚步。
死寂。
只有蒿草的铁枝在暮风里持续地摩擦嘶鸣,混浊的河水依旧缓慢粘稠地呜咽舔舐。
浓重如铁锈般的死水腥气和刺鼻的泥腥气仿佛在蒿草丛深处凝聚成了有形的、带着微小颗粒的毒瘴,拼命往人的口鼻肺腑里钻。
冥上半身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转动,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崩断的危险张力。
粗粝结实、布满新旧伤痕的腰背肌肉因骤然反向用力的拉扯而爆发出清晰贲张的肌腱线条,一块块如铁石般隆起。
浑浊的汗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边缘滚落,沾满泥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浑浊汗滴下如同两口即将干涸的深潭,目光锐利如刮骨钢刀,森冷地扫过:
瘫在冰冷泥浆里,犹自怒目瞪视、如同困兽般喘息挣扎着的父亲曹圉;
泥水里散落的、棱角被淤泥包裹却依旧带着死硬光泽的青石;
儿子振那年轻、倔强、血气方刚,却因那道刺目的新痂和此刻屈辱而凝固了的脸庞;
最终,那冰冷的目光收束,落回自己紧握着的那根深深勒入掌心皮肉、被污泥和牛汗浸透的粗粝牛绳,以及牛绳前方,那具沉重无比、压在木板车上、由整块巨大青岩凿成的石碾——那是镇压新堤地基的唯一希望。
没有言语。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浓重的腥风吞噬了。
那只握着粗粝绳索、布满泥泞与新旧伤疤、如同老树根须虬结的手猛地发力攥紧!
仿佛要将绳索和他自己的骨头一同碾碎!
力量骤然爆发!
“哞——!”老牛发出一声低沉短促、带着痛楚的嘶鸣!
沉重的木车榫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巨大的石碾!
硬生生被他一人一牛在泥泞中再次拖动!
车轮碾过散落在泥浆里的、那些属于曹圉的青石!
沉重的石碾!
边缘带着冰冷的棱角!
无情地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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