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玄鸟隐翼(4/15)

这是衰败的先兆,一种血肉凡胎向死亡深渊滑落的气息。

“哼……”夏王桀又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浑浊鼻音,如同积雨的乌云深处滚过的一记闷雷。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表述过于简短,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感受。

他费劲地抬起那只被三枚巨大玉扳指箍得手指都有些发胀的右手,食指向着地板上那卷幽幽发光的玄色商锦遥遥地挥了挥,几滴未干的酒液沿着他的指头滴落,在莹润的墨玉地砖上溅开几点小小的、浑浊的水渍。

“……那个颜色……”他皱着眉,嘴唇扭曲着,像一个挑剔到无理的孩童,“……看得人眼晕!

乌漆嘛黑……不亮堂!

寡人这里……”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胡乱指向周围壁柱上镶嵌的黄金纹饰、青铜兽首,“……要明光……”他口齿含糊地嚷着,显得既暴躁又无力。

他猛地又举起酒爵灌下一大口,深色的酒液来不及吞咽,顺着虬结杂乱、沾满油光的粗硬胡须大股滴落,在他敞开的、同样沾满污渍的胸膛上留下粘稠发亮的水痕。

“还有那玉……”他撇着嘴,目光扫过旁边晶莹剔透的玉琮,“……冷冰冰的……没个活泛气……死物一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愉悦的事情,咧开嘴,露出一口泛着黄腻光泽的牙齿,露出一个带着残忍快意的、含义不明的笑容,“……不如宫后……园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有意思……看它们挣扎才够劲儿……”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想到了那些供他娱乐的猛兽或者……人。

伊尹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埋进胸膛。

他只让上方投来的目光看到自己一截线条干净、此刻却因极度刻意而显得过分谦卑甚至卑微的脖颈,以及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象征着礼仪与规矩的发髻顶。

大殿四壁上镶嵌的巨大金铜兽首,在壁灯幽暗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兽瞳的位置镶嵌的黑曜石仿佛是活的瞳孔,冷冷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厚重的牦牛大鼓又被擂响了第二通,这一次,声音更加滞涩沉闷,每一次鼓槌落下,都像是敲打在腐朽的朽木上,鼓声传递的力量不再威严,反而透着令人心悸不安的空洞与死气沉沉。

在这滞涩的鼓声间歇里,似乎有隐约的、非人般的、极其短促的尖利嘶鸣声,如同夜枭被折断翅膀时发出的绝望声响,不知从宫室何处幽深角落飘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帷幕和墙壁,微弱却又清晰地钻入耳膜,旋即便被殿堂内这沉重得如同铅水的死寂再次吞没。

角落里那个添香的宫女,身体忽然不易察觉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声尖鸣刺中,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用袖子掩口,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轻咳。

她迅速低下头,捏着香箸的指尖细微而持续地颤抖着,刚刚添入炉中的大块龙脑香因这一丝气息紊乱而燃烧得异常急促,浓郁到近乎让人晕厥的甜香瞬间喷涌而出,试图用强烈的感官刺激来掩盖某种无形的恐惧和殿内的死气,却只让氛围变得更加粘稠窒息。

仿佛是被这突然浓郁过分的香气呛到,又或者是为了宣泄某种积郁的不快,夏王桀突然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绝非寻常,如同发自一口破败不堪、千疮百孔的旧风箱,带着浓痰在喉咙深处激烈摩擦、撞击、却无法顺畅排出的粗粝声响。

“嗬——!

呃——!”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锣般骇人的怪响,健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而扭曲,迅速涌上一种不正常的猪肝色潮红!

一只布满斑驳纹身、虬结有力的巨大手掌重重拍击在铺满雪白羔羊绒的榻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闷响!

离得最近的一名身材瘦小、面容谨小慎微的内侍,慌忙扑跪到王榻边,试图伸手为桀捶背。

他的手刚伸出一半——

“滚开!”一声野兽般的暴怒吼声响起!

夏桀猛地抬手,带着一股狂暴的力量向外一挥!

动作粗野而迅猛!

那内侍哪里经得住这蕴含巨力的一挥?

整个人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布偶,“砰”一声惨叫,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咣当——哗啦——!”

内侍倒飞的身躯重重撞在侧后方一尊等人高的鎏金铜树形长明灯座上!

那灯座沉重非常,此刻却如同孩童的玩具般瞬间倾倒!

灯座狠狠地砸在坚硬冰冷、价值连城的墨玉地砖上!

顶端镶嵌的数盏青铜油灯立刻碎裂解体!

大量粘稠的、燃烧着的灯油和着飞溅的青铜碎片、水晶灯罩碎屑四处泼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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