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其中一把塞到武丁怀里。
“今日开春土。”甘盘简短地说着,率先走出屋外。
广袤的田野裸露着胸膛,冬日的寒冷依然倔强地盘踞不去,冻得脚下的土壤坚硬如铁。
初升的日头悬在半空,苍白得像是隔着一层洗过无数次的厚厚棉布,吝啬地洒下微弱光芒,毫无暖意。
武丁握紧沉重的石耒木柄。
他记起少时在王室内庭观看奴隶劳作的场景——他们动作多么流畅轻快!
他模仿着记忆中的姿势,努力摆出沉稳架势,将耜头尖刃插向脚下硬土。
“噗”的一声闷响,刺耳又沉闷。
石耒只浅浅嵌进冻土半寸不到,便被死死卡住。
巨大的反震之力沿着木柄狠狠撞上来,震得他虎口和小臂一阵酸麻剧痛,几乎失手丢掉工具。
他不信邪,再次发力狠狠向下一戳!
“咔!”
耒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从中裂开一道刺目的纹路。
几滴冰冷液体落在手上。
武丁茫然低头,这才感到掌心火辣辣地疼。
那从未经历过重力的柔嫩掌心,赫然被粗粝的木柄磨破,两道深深的血口子正渗出鲜红血珠,无声滴落在同样暗黑的泥土上,晕开几个小小的深色斑点。
血的热度一接触冰冷空气,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灼痛。
不远处,干着同样农活的几个奴隶抬起脸。
黧黑而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悯或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无趣,眼神空洞,仿佛看着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滚落。
唯一略起变化的,是角落那个蜷缩在田埂边瑟瑟发抖的少年奴隶,他骨瘦如柴,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嘴唇冻得发紫,正用一种武丁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惊恐与极深怜悯的复杂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像无形的钢针,比掌心的伤口更刺人。
甘盘缓缓直起身,佝偻后背在晨光里如同一张绷紧的老弓。
他走过来,没看那裂开的木柄,粗糙得像裹着砂石的手指精准地抓起武丁染血的手腕,仔细端详那还在渗血的嫩肉伤口。
武丁痛得一个哆嗦,手腕微微发抖。
“疼?”甘盘的声音像两块干木头在摩擦,平淡无波。
武丁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急速打转,几乎要控制不住。
“若不想每日都疼,便找对力气。”甘盘蹲下身,在冻土上划了几道极简单的线痕,“硬土要用脚踩实耒肩,靠腰身推压,不是手腕蛮劲发狠。”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武丁僵硬的腰腹位置,“这里,要活,要韧。
再试。”
日头缓慢地在头顶爬升,光线依然稀薄寡淡。
武丁再次握紧被甘盘临时用树皮和草绳捆绑加固的耒柄,指尖触碰到的粗糙树皮摩擦着掌心伤口,每一次轻微的拉扯都带起一阵钻心的锐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冷气。
他强迫自己回想甘盘的话,双脚分开,用尽全身力气踩在耒肩与地面接触的结合处,腰腹用力向下压去,身体的重心全部交付于这一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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