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的那张脸开口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油污和伤疤。
“我是三号炉的李小峰。
你说提炼废机油是轻活,干满一年就发工资。
我干了一年半,拿到过一分钱吗?”
第二张脸也开口了。
“我是拆船的老王。
上个月被钢板砸断了腿。
你说送我去医院,结果把我扔在集装箱里,让我自己养。
我的腿烂了,生蛆了。
你进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三张脸。
“我是垃圾分拣的小周。
我的肺坏了,整天咳,咳出来的全是黑痰。
你说那是我自己抽烟抽的,跟我干的活没关系。
我不抽烟。”
越来越多的脸浮上来,废机油里挤得密密麻麻。
他们都开口了,说的不是他们怎么死的,是他们活着时最后看见的东西。
集装箱顶的锈迹。
废机油的泡沫。
拆解台上的血迹。
侯彪的皮靴。
沙万全办公室窗户透出的灯光。
那个灯光是他们离自由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
“沙老板。”废机油里所有的脸齐声说,“你说加班能加工资。
我们加了三年班。
你欠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废机油开始上涨。
从地板涨到膝盖,从膝盖涨到腰部,从腰部涨到胸口。
沙万全拼命往走廊尽头游,手扒住楼梯扶手往上爬。
爬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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