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便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肺腑。
哪怕已是两世为人,朱槿还是无法接受这所谓的帝王手段。
他清楚地记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带着现代人的思维,觉得自己成了朱元璋的儿子,就算不能锦衣玉食、逍遥快活,至少也能当个闲散王爷,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那时的他,对这个时代的残酷没有半分概念,只在史书上读过 “元末乱世,民不聊生”,可文字终究是冰冷的,远不如亲眼所见的冲击来得猛烈。
第一次他亲眼看到了战火纷飞的土地 —— 原本肥沃的良田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地里的庄稼倒在泥泞里,发着腐臭的味道;村落里的房子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黑黢黢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架在那里,像一具具骸骨;路边的沟渠里,堆满了饿死的人,他们的身体早已干瘪,脸上还带着痛苦的表情,有的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朱槿第一次亲自上阵杀敌。
他握着刀,看着对面的士兵冲过来,眼神里满是疯狂。
刀刃划破敌人喉咙的瞬间,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带着铁锈的味道。
那一刻,他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可他不能退,身后是自己的兄弟,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士兵。
那场仗等结束的时候,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了河,连脚下的土地都被染成了红色。
朱槿站在尸体堆里,看着眼前的景象,起初是极致的恐惧,到后来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就是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他不再想当一个浑浑噩噩、只知享乐的闲散王爷,也不再觉得这个时代的苦难与自己无关。
他开始明白,在这乱世里,没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
他见过太多百姓因为战争失去家园,见过太多孩子因为饥饿失去生命,见过太多人在苦难里挣扎,却连一丝希望都看不到。
从那时起,他就暗下决心,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变些什么。
哪怕他的力量很渺小,哪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他也想试试 —— 想让这乱世多几分生机,想让百姓少受些苦难,想让那些人,能有一口饱饭吃,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朱槿知道历史的轨迹,知道朱元璋登基后会如何对待那些功臣。
若不算事后追封的爵位,明朝建立后,能活着拿到公侯封爵的功臣共有五十九人,其中二十六人被朱元璋亲手诛杀,有的是因为 “谋逆”,有的是因为 “贪腐”,有的甚至连罪名都站不住脚;剩下的人,要么早早病逝,要么被剥夺爵位,流放边疆,最终能保全下来的,只有长兴侯耿炳文和武定侯郭英而已。
朱元璋分明是在自己离世之前,把那些跟着他打江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们,几乎全 “送走” 了。
连参与修撰《明史》的徐乾学都曾在书中实名吐槽,说在朱元璋手下做到三品官的大臣有三百多人,可最后能在史书上留下详细记载的,却只有十分之一。
不是因为其他人没有功劳可记,而是因为他们大多被朱元璋斩杀,连生平事迹都被抹去,史官们无从下笔,只能语焉不详,甚至一笔带过。
中国古代君主自毁长城、屠戮功臣的案例不少,可论杀人数量之多、持续时间之长、清洗程度之彻底,明太祖朱元璋绝对是其中之最。
清代史学家赵翼更是在《廿二史札记》里直言,朱元璋的残忍程度在历史上堪称独一份,本质上就是个 “变态杀人狂”。
可即便知晓这些,朱槿心中也没有太大的心理波动。
毕竟穿越过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的老爹。
他一直在努力,像一个冷静的看客,默默观察着历史的走向,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扭转那些残酷的结局。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乱世的冰冷,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历史的残酷,可直到他知道常婉静的死,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他永远都无法接受。
常婉静不一样,她不是那些史书上冷冰冰的名字,不是那个简单的太子妃常氏,不是那些与他无关的陌生人,她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伙伴,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时代后,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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