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整个坤宁宫瞬间安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殿内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杯筷 —— 按宴礼,此时刚过三行酒、两次进食的环节,案上还摆着尚食局刚呈上来的酥油饼与蒸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中心的朱槿,有皇子们的好奇,有王妃们的期待,还有内侍们的不解 —— 这二公子既没捧出玉器珍玩,也没献上奇巧物件,难不成真要献一曲乐舞?
朱槿稳步走到殿中心站定,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
殿侧南楹处的教坊司乐工们早已各就各位,箫、笙、琵琶、杖鼓皆已调试妥当,与殿内陈设的御酒尊、食案形成规整的礼制布局。
乐正手持缀着白鹭羽的翿羽,目光专注地望着朱槿,只待他一声令下。
朱槿深吸一口气,对着乐正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刻,凄美的乐声骤然响起。
箫声先起,如泣如诉,带着几分苍凉悠远,像是寒夜孤星下的呜咽,瞬间便将殿内原本喜庆的氛围拉向了深沉;紧接着,笙音低回如流云,琵琶轻拨似珠落玉盘,每一个音符都似带着沉甸甸的愁绪,杖鼓则慢敲轻打,节奏舒缓如暮鼓晨钟,四件乐器配合得恰到好处,比平日里演奏《太清歌》时更添了几分缠人的愁绪。
龙椅上的朱元璋先是一怔,眉头微蹙。
这曲调与他听惯的《万岁乐》《定安之曲》截然不同,没有半分喜庆昂扬,反倒满是悲戚,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马秀英,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妹子,槿儿这孩子,居然还会唱曲?
你说他会不会是借着这曲子,暗里宣扬咱的功绩,只是曲调别致些?”
马秀英也听得微微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鸾鸟纹刺绣,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我也是第一次听槿儿唱曲,这孩子向来心思深,许是有他的用意。
咱且安静听着便是。”
就在这时,朱槿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越如寒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怅然,一字一句,缓缓流淌在殿内的梁柱间:
“此去半生太凄凉,花落惹人断肠,你我天涯各一方,我追着你的月光,泪却湿了眼眶,往事随风怎能忘……”
歌声与乐声完美交融,那直白又深切的悲戚,像一把细针,瞬间刺破了众人强装的平静,击中了殿内每个人的心弦。
朱樉、朱棡等人呆滞。
他们自幼便被父王教导 “当以天下为重”,诗词歌赋尚可涉猎,这类悲戚婉转的唱曲却向来被视作 “靡靡之音”,严令禁止沾染。
如今二哥居然当着父王的面,唱得如此动人心魄,实在让他们始料未及,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孙氏、郭氏、胡氏、达氏等几位王妃,皆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深谙乐礼之道。
她们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按礼制规规矩矩地敛着裙摆,可一听这曲子,便懂了其中的凄惨意境。
那 “天涯各一方” 的离别之苦,“往事随风怎能忘” 的执念之深,都被朱槿唱得淋漓尽致。
在震惊于朱槿竟有如此才华之余,想起各自远在家乡的亲人,或是过往未能圆满的遗憾,不由得心头一酸,纷纷拿起绣着兰草纹样的帕子,悄悄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水,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这份悲戚。
而最为震惊的,莫过于朱元璋。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敲击,可听着听着,那凄婉的曲调、戳心的歌词,竟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硬生生撬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勾起了心底最深沉的伤痛。
他紧紧攥住了身旁马秀英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满是冷汗,连粗粝的掌心纹路都嵌进了马秀英的肌肤里。
朱槿的歌声还在继续,愈发凄切:“花开又花谢,花漫天,是你忽隐又忽现,朝朝又暮暮,朝暮间,却难勾勒你的脸,我轻叹浮生,叹红颜,来来去去多少年,半生的遗憾,谁来写,唯有过客留人间…… 此去半生太凄凉,花落惹人断肠,你我天涯各一方……”
“啪嗒” 一声,朱元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入浓密的胡须,打湿了明黄锦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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