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沈万三刻意做旧的绢袍,又落在沈珍珠攥得发白的指尖上,“应天的城墙,可等不得沈先生慢慢筹措。”屋内陷入死寂。
沈万三盯着朱槿束发的玉冠,想起方才女儿失言的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朱槿靠回椅背,目光似笑非笑:“沈先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应天城墙修缮,需五百万两白银,沈先生意下如何?
这对您来说,不过是船队跑一趟南洋的利润,或是几座庄子一年的租子。”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沈万三握着算盘的指节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良久,他长叹一声,放下算盘:“二公子好手段,沈某应了。”
“痛快!” 朱槿拊掌大笑,亲自为沈万三斟茶,茶盏中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沈先生可听说过标点符号?
如今吴王推行的断句新法,正是出自在下之手。” 他指尖轻点桌面,眼神锐利如鹰,“官刻生意,沈先生若感兴趣,沈家可做牵头人。
前期银钱、工坊、人手,都由沈先生筹措。”
沈万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盏中的龙井泛起涟漪。
他早听闻吴王推行新式断句法,却不想竟是眼前少年的手笔。
算盘在膝头悄然转动,他沉吟道:“二公子说笑了,如此大生意,沈某总要问问这个利润分配是如何?”
“利润沈家只占一成。” 朱槿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沈万三骤然紧缩的瞳孔,“但天下大定后,刊印四书五经、编修地方志,甚至番邦求购汉文典籍……” 他故意拖长尾音,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盐铁专营、茶马互市、海外市舶司…… 这些可都是能让沈家的商船驶向四海的大生意。”沈万三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粗布头巾下的皱纹里沁出细密汗珠。
朱槿却突然起身,袍角扫过桌案,震得茶盏轻晃:“我的身份你应该也明白,我今日所言均可代表吴王。
沈先生若错过这次机会,日后看着别家商号分食这些肥肉,可别后悔。”
说罢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沈万三,将帝王家的威压展露无遗。
沈万三的算盘突然发出清脆的 “咔嗒” 声,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没了犹豫。
这次来应天本就是一场豪赌,眼前少年画的饼越是香甜,背后的风险便越是惊人,可若真能分得盐铁、市舶这些皇家生意的一羹,即便只有一成分润,也足以让沈家跻身天下顶尖世家。
“二公子,” 他抚须大笑,算珠在指尖拨出欢快的节奏,“沈某就信您这一回!”
朱槿端起茶盏轻啜,掩盖住嘴角得逞的笑意。
“好!
今日便以茶代酒,敬沈先生这份魄力!” 说罢,他将茶一饮而尽,盏底残余的龙井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沈万三见状,也仰头饮尽,粗布袖口蹭过沾着茶渍的唇角。
放下茶盏,朱槿扬声唤来蒋瓛:“带沈先生父女在兵仗局好好逛逛,莫要怠慢了贵客。” 转身又对沈万三笑道:“沈先生稍后定要尝尝应天醉仙楼的招牌菜,那可是连吴王都赞不绝口的。”
踏入兵仗局的工坊,沈万三的目光瞬间被架在木架上的黝黑长枪吸引。
蒋瓛上前取下一把燧发枪,熟练地装填火药、扣动扳机,“砰” 的一声巨响,远处草垛应声炸裂,惊起一群飞鸟。
随后沈万三的目光移向远处陈列场,几尊身披红绸的青铜火炮威风凛凛地矗立着,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天空。
朱槿抬手示意,随着士兵们的操作,一枚炮弹被填入炮膛,点火后,轰鸣声如惊雷炸响,远处土坡被轰出巨大的缺口,碎石飞溅。
沈万三后退半步,粗布头巾下的白发微微颤动 —— 这声音,与数月前朱元璋大军轰开平江城墙时如出一辙。
数月前的场景突然在他脑海中翻涌。
平江城墙号称 “固若金汤”,三丈厚的城砖浸过桐油,箭楼林立,护城河宽达十丈。
可当朱元璋军队推出那排蒙着红绸的青铜巨兽,轰鸣声响起的刹那,砖石纷飞,火光冲天。
他躲在沈府阁楼里,看着城墙在炮火中轰然倒塌,碎石溅在自家雕花窗棂上,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张士诚的时代正在落幕。
这威力比记忆中更加震撼,沈万三握着算盘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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