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飞坐在那里,对着今天又一批毫无起色的测试数据,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有时会走神,想到那篇论文,想到那个只留下拼音缩写和单位代号的作者。
那个作者,在写下“不具备实际工艺路径”时,是什么心情?
是遗憾?
还是庆幸?
庆幸,这当然是有可能的,这篇论文很有可能仅仅是作者利用自己高超的数学水平,成功的水了一篇论文,毕竟这项成果的验证,是如此的困难。
他自己现在做的这些,在真正的材料学家眼里,大概连“实验”都算不上吧。
没有理论指导,没有同行评议,没有设备支持,全凭一个来历不明的黑盒子和自己瞎琢磨。
标准的民科路子。
可民科,架不住实验条件是世界独一份的。
也许,只是也许,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这些失败的数据积累到足够厚,厚到能从中瞥见一点模糊的规律时,他有机会,用某种不暴露自己的方式,把这些东西送到那个作者面前。
不需要署名,不需要认可。
就当是……一个来自遥远河边的、笨拙的回应。
告诉那个或许已经放弃了的研究者:看,你笔下的那条路,虽然荒芜,虽然艰难,但有人试着,一步一脚印地,在上面走过。
你的理论,没有沉在故纸堆里。
这念头让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
他掐灭烟,在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按照日期和材料大类,分门别类地存着文档。
他新建一个表格,开始录入:材料代号,感知温度区间,保持时间,处理后状态描述,初步测试观察……录入完成,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点开了电脑上那个不起眼的同步软件图标。
文件被加密,上传。
进度条走完,他关掉软件。
这台电脑是专门为实验数据买的二手笔记本,不联网,只有导出数据时才会用这个装了同步软件、不记名的无线网卡连一下。
如果,他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因为什么他无法控制的原因,这个罐子,还有罐子里的黑盒子,不再属于他了。
那么这台电脑,以及云端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杂乱却真实的数字和描述,将会是他从这段离奇经历中,唯一能抢救出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失败的记录,也是他曾真正触摸过某个未知领域的坐标。
是他最后的财富,和…证据。
关掉电脑,拔掉网卡,工作间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那个巨大的液氢罐子,在窗外漏进的微光里,轮廓沉默而坚定。
明天,还得继续找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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