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街巷、军营伙房、渡口茶馆、士卒宿帐,流言从未断绝,且愈演愈烈,愈发诛心。
有细作伪传临安密旨,言说贾似道早已定下弃守江汉之策,只待秋后便调荆襄守军南撤,将襄樊千里疆土,拱手让与大元,以此求和苟安;有谣言蛊惑兵卒,称吕文德早已获重罪,只因北敌压境、暂无替代之人,才暂留帅位,一旦局势稍缓,便会即刻押解临安处斩,所有麾下亲信将官,尽数难逃株连;更有歹毒流言刻意挑拨部曲隔阂,谎称嫡系亲军皆得私赏、粮草甲胄优先供给,普通戍卒流血流汗却一无所有,有功无赏、有过重罚,将帅偏心不公,寒尽士卒之心。
真假交织的流言,精准戳中三军将士心中积压的委屈、惶恐与不甘。
往日里上下同心的信任彻底崩塌,将不信卒、卒疑其将,嫡系与杂牌互生嫌隙,新老士卒彼此猜忌,整支荆襄守军,看似壁垒依旧、甲胄整齐,实则早已四分五裂、外强中干。
诸多底层戍卒满心悲凉,纷纷私下低语:我等死守此地,究竟为谁而战?
为谁戍边?
朝堂不恤边臣,权相不怜将士,纵使有钢铁之志、报国之心,也经不起这般反复磋磨、极致寒透。
无数戍卒夜半独坐帐中,望着帐外沉沉雾色,想起家中父老妻儿,再看眼前无望战局、颠倒乾坤的朝堂,满腔热血尽数冷却,只剩满心荒芜。
襄阳帅府正堂,连日阴郁压抑,死气沉沉。
吕文德日日端坐大堂,从容配合官吏核查,任凭陈寅百般刁难、肆意罗织、当众折辱,始终神色淡然、不卑不亢,不争不辩、坦然受之。
所有账册卷宗、仓储明细、军吏名录,尽数双手奉上,任由临安官吏逐条盘查、肆意挑错。
他并非无辩之词,更非不知自保。
数十年戍守荆襄,他亲历大小百战,深知江汉边防虚实,心中藏万千御敌良策,亦有无数清白佐证。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此番构陷,从来不是账目对错、军备废弛的问题,而是朝堂权相蓄意打压主战派、自毁北疆防线的阴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若据理力争,便是目无中枢、顶撞御史;他若袒护麾下,便是结党营私、包庇罪臣。
但凡有半分抗辩,只会连累更多忠心将士身陷囹圄,让荆襄军心乱得更快、防线崩得更彻底。
为保江汉最后防线不即刻崩塌,为护麾下万千戍边将士性命,他只能忍。
忍千般委屈,受万般构陷,扛所有罪责,以一己残躯,独挡朝堂所有风雨。
这日午后,陈寅手持一纸新编罪状,昂首阔步踏入帅府大堂,神色倨傲,满面阴寒。
一众随行官吏分立两侧,手持笔录卷宗,杀气腾腾。
“吕文德,接新勘罪状!”
陈寅将一纸文书重重拍在案台之上,笔墨凌厉,字字诛心。
其上罗列新增七大罪责:私蓄甲兵、笼络军心、藐视中枢、滞留圣意、耗费国本、纵容部属、虚张边势。
桩桩件件,皆为莫须有之罪,条条直指吕文德立身根本,欲彻底废其兵权、毁其名节。
堂下分列的诸将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多日积压的愤懑,人人目眦欲裂,甲叶锵鸣。
老将张世杰按剑出列,双拳紧握,声含悲愤,字字铿锵:“御史大人!
我荆襄将士年年血战、岁岁戍边,无一日懈怠、无一时松弛!
吕大帅坐镇江汉十余年,挡北虏无数进犯,保江南半壁无虞,功在社稷、利在万民!
何来藐视中枢、虚张边势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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