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疑惑地扭头看向刚回来的冉平,冉平见状当即上前一步,解释道:“此乃西营那蜀王刘文秀心腹今日一早送来的,对方从云南赶到成都,亲自呈上的书信。
那心腹说他一路换了三匹马,跑了一天一夜,到营门口时马都累瘫了。
来人一再恳请,说蜀王刘文秀时日无多,已在半途,恳求我务必、第一时间将信呈给公子亲启。”
听到刘文秀“时日无多”四个字,陆安愣了一下。
他旋即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是刘文秀的亲笔,字迹潦草且颤抖,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贵阳城外谈笑风生、十分理智的模样判若两人:
「臣文秀顿首拜定王殿下:
文秀起于草莽,少随义父张公转战秦蜀,甲申国变,中原板荡,幸蒙永历天子不弃,忝列王爵,授以征伐。
然天不佑汉,清虏南侵日亟,三路并进,云贵震动。
臣与王兄定国虽破孙可望于交水,而内衅未息,外患已迫。
文秀之愚,以为云贵非久守之地,西南一隅,难抗北骑铁蹄。
故曾上疏天子,言当预留退路,向四川发展,与重庆定王殿下、夔东诸营联络一气,彼此时为犄角,进可东出湖广,退可据川自固。
惜乎此疏入奏,留中未发。
朝中诸公各怀异志,王兄亦忙于滇西平叛,无暇北顾,文秀之言,竟成空谈。
今清军已陷贵州全境,三路会师贵阳,云贵之事,文秀不敢言矣。
而文秀身染背疽,沉疴日笃,毒疮溃烂,痛不可忍,每夜辗转,自度命不久长。
死生大矣,然文秀所憾者,非寿数之短,乃平生之志未遂耳。
臣与殿下虽仅一面,然素闻殿下有中兴之治、中兴之能,心折久矣。
殿下以孑然之身,收重庆、克镇江荆州、歼尼堪、逐洪承畴,今又席卷全川,此非天命在我大明,何以至此?
文秀愿于残喘之际,亲赴成都,面谒殿下最后一面。
臣有厚礼相赠,更有一事恳请,此事关乎云贵四百万军民性命,亦关乎文秀毕生所系。
伏惟殿下不弃,容臣当面陈情,蜀王刘文秀顿首再拜。」
陆安读完信,陷入沉默。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那几处被洇开的墨迹,眼前浮现出刘文秀那张憔悴的面孔。
他与刘文秀只见过一次面,在贵阳城外,刘文秀用最坦荡的语气把四川托付给他。
在帅帐中,刘文秀与他促膝长谈,毫不避讳地承认西营的战略失败和云贵的困局;在分别时,刘文秀笑着说“等云贵安定,咱们三人再痛快东征”。
那一幕仿佛还在昨天,可转眼之间,那个在在保宁血战吴三桂数的蜀王,竟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背疽,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那是九死一生的恶疾。
无数名将都死于这种毒疮,徐达、常遇春、努尔哈赤……毒疮化脓,高热不退,疮口溃烂至骨,最终在剧痛和脓毒中耗尽生命。
陆安默默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夜空中密布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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