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下意识地探头看去,心猛地一沉。
碗里,是浑浊的、近乎清水的汤液,汤面上可怜巴巴地漂浮着几片煮得发黑、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野菜叶子。
碗底,沉着一层极薄的、沙土般的沉淀物,那便是所谓的“米”了——稀稀拉拉,屈指可数,如同被遗忘的尘埃。
郭昕的目光落在碗中,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一股沉沉的怒意与悲凉瞬间笼罩了他枯槁的脸。
“怎么是这个?”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其他士卒吃的也是这个!
不是和你说过要官兵一致吗?”
张灵身躯明显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大将军,您……您这不是受伤了吗……伙房……伙房的弟兄们也是盼着您能早日康复……就……就给您用了……”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最后两个字,“一点米。”
郭昕死死盯着那碗“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那凝聚的怒意和威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仿佛耗尽了这位铁血将军最后的气力。
他明白,这已是这座濒死的孤城里,所能拿出的最高敬意、最奢侈的供养。
“给薛小兄弟,也弄一碗来吧。”
“这个……”张灵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惊惶和抗拒。
他的嘴唇哆嗦着,目光像受惊的兔子般在郭昕和薛钢之间慌乱地游移。
那碗里少得可怜的米粒,是伙房的人翻遍了所有粮仓角落,抖尽了每一个空瘪的粮袋,几乎是在尘土里一粒一粒捡出来的!
那是留给大将军续命的!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人,凭什么分享这么珍贵的粮食!
他多吃一点,大将军就要少吃一点!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委屈在张灵干瘪的胸腔里冲撞。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托盘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薛钢,燃烧着的不再是戒备,而是一种近乎刻骨的敌意和护卫最后珍宝的凶悍——仿佛薛钢要夺走的不是一碗野菜汤,而是郭昕的性命。
就在张灵几乎要把“没有!”这两个字嘶吼出来的瞬间,薛钢开口了。
“大将军的确需要补身体,不过这碗……粥,我看还是算了吧!”他的声音平稳,打破了屋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这句话,如同滚烫的油滴进了冰冷的水里。
张灵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惊怒转为彻底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算了?
是嫌这碗里的东西太少太差,不配入口?
这小子……他竟敢如此轻蔑地对待大将军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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