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足碗(1)(2/5)

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六月、十四、寅时,化为爻象在眼前铺开。

他看见一口井,井壁坍塌,淤泥堵塞。

井卦。

那是门槛上那道凹槽的形状——他父亲脚后跟磨了三年的凹槽。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母亲的拇指。

按在他虎口上的那根拇指,她按了很久。

久到血凝了。

久到她自己忘了松开。

如果三个月后他死在古里,她的拇指会一直按着那个位置。

因为在她那里,未时三刻还没有过去。

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

她的拇指会一直按着那道疤——不是止血,是试图按住“他死了”这个事实。

他睁开眼。

虎口旧疤是热的。

烫的。

母亲的拇指隔着六百年,还在按着它。

一线晨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

翻身坐起来,踩上草鞋。

往上爬。

修井,从宝船司开始。

一

甲板上,晨光刺眼。

太仓已经看不见了,四面都是水。

天元号在前方领航,巨大的船身劈开浪花。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和桐油的味道。

林远蹲在船舷边,喝着咸粥。

他蹲下来,把海水撩到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的时候,他尝到了一粒极细的沙——是从长江底带上来的,在海水里泡了一夜,还剩一丝淡得几乎尝不出的黄土味。

他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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