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父亲,眼中最后一点惶惑散去,澄澈而坚定。
“爹,孩儿悟了。”
苏遁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不问来处,不惧前程。
但修此心,但行此事。”
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力量正在回归。
然而,另一重羞愧又悄然浮现。
“爹,其实还有一事,孩儿一直瞒着你。”
他顿了顿,鼓足勇气,“其实,孩儿并没有您想的那么……颖悟天成。”
“许多看似惊人的主意,不过是拾了后世人的牙慧。”
“就连那些偶尔得了您夸赞的诗句,也……也多半是‘借’来的。”
“孩儿的这点‘才气’,是假的,是偷来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充满了难堪的羞愧。
苏东坡静静听完,脸上并无讶色,反而浮现出一种了然又宽和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平和:
“痴儿,痴儿!
才气如山川云雨,禀赋各异,岂是人人都能如李杜般光焰万丈?”
“你寻常的诗作,情理皆通,文从字顺,置于同侪之中,已属中上。
何须以此自惭?”
他看着苏遁仍有些郁结的神情,耐心剖析:“遁儿啊,你还是对自己太过苛求了。”
“你需明白,青史留名、千载传诵的诗文,那是经过多少岁月的大浪淘沙,方能留下的珠玉,是一时一世文华之萃。”
“你自千年后学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自然皆是这些淬炼到极致的精华。”
“你欲以自家笔墨,首首都达到那般‘惊风雨、泣鬼神’的境地,这岂不是……”
他略一沉吟:“欲以一人之力,去挑战千年以降所有钟灵毓秀之辈毕生心血凝成的、最顶尖的那些篇章?”
苏遁闻言,如遭当头棒喝,猛地抬起头。
是啊!
自己似乎一直陷在了一个思维误区里!
用后世经过无数次筛选、代表着时代最高水平的诗歌尺度,来衡量自己此刻的创作,自然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带看同时代许多其实颇有才情的作品,也觉得平平。
这其实是因为,自己后世被这数千年文萃精华,投喂得眼光太高了!
站在群山之巅,自然会,一览众山小!
苏东坡见儿子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心下欣慰,继续以自身经历开导:
“便是为父,青少年时所作诗歌,亦多是寻常习作,并无多少惊艳之处。”1
“甚至,嘉佑二年的省试中,为父还因诗赋不入等,差点落榜。”2
“至于词作,更是三十六七岁之时,杭州通判任上,方向张先先生习得。”3
“为父这大半生笔耕不辍,所作诗文不下数千,但其中真正能称得上佳作、或许可流传后世的,恐怕百中无一。”
他语气坦然,并无自矜或自贬,“便是那才高八斗的曹子建、诗仙李太白,他们平生挥毫泼墨无数,能被后世反复吟咏的绝品,在其全部作品中,也只占很小一部分。”
“锦绣文章,往往天成,可遇不可求,需要那灵光一现的‘妙手偶得’。”
“你如今方为舞勺之年,未来岁月悠长,际遇万千,谁敢断言,他日不会有真正属于你苏遁的、领一时风骚的篇章问世?”4
“何必在此时,便急急给自己定下‘才短’之论?”
苏遁听得心潮起伏,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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