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神色慈爱,继续侃侃而谈:“何况,诗词歌赋,于儒者而言,终是雕虫小道,抒怀寄兴则可,绝非安身立命之本。”
“而儒者安身立命之本——经史学问,遁儿你自三岁开蒙,便没有一日不是手不释卷。”
“你所书写注解札记为父都看过,扎实深邃,纵比之为父当年出蜀赴京时,亦不遑多让,足以傲视众多同窗。”
“此乃苦学所得真才实学,非天赐予,谁也夺不走。”
“至于你所说那些惊人的主意,是拾了后世人的牙慧。”
“遁儿,你此念,又着相了。”
他缓缓道,语气带着师长的循循善诱,“你且放眼世间,自古及今,文明演进,智慧传承,哪一个离得开向前人、向他人的学习与效法?”
“儒生读圣贤书,史家究前朝事,工匠习祖师法,农人循旧时令……”
“所谓‘独创新发’,也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是往往建立在无数前人的基石之上。”
“区别或许只在于,寻常人借鉴的是已逝的先贤,而你,机缘巧合,得以借鉴尚未出生的‘后贤’。”
“这何过之有?
何耻之有?”
他见苏遁神色微动,继续深入剖析,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智慧:
“何况,拾人牙慧的关键,并非‘牙慧’本身,而在于如何‘拾’。”
“死记硬背、生搬硬套、刻舟求剑、纸上谈兵,是为下乘;”
“圆融无碍,因时、因地、因人、因势而化用之,方为上乘。”
“这‘化用’二字,考校的便是见识、决断与实操之能。”
“见得契机,识得方法,拿捏得住分寸,最终能把事情办成、办好——”
“这,才是真正的能力所在,远胜于空谈‘独创’而无一策落地。”
说到这里,苏东坡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且看你自己所为。
当初在汴京,开设‘三味书屋’、‘三味农庄’,包括雪花蛋、香皂的售卖……”
“哪一桩是凭空想象?
又哪一桩,不是你将那‘后世之法’,巧妙契入当下的人情风物、市井规则之中,方能行之有效,甚至风生水起?”
他的语气愈发肯定:“此便是‘化用’之妙,是‘见机行事’之能。”
“仅此一项,你已胜过无数皓首穷经却不知变通、或空有奇想却无力施行之辈。”
“这如何能说是‘拾人牙慧’?
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慧心与实干!”
苏东坡略作停顿:“更何况,你所‘发明’的玻璃、玉瓷,乃至显微镜、酒精以及这次的青蒿膏药……”
“为父虽不知其原理细节,却亲眼见你为此耗费无数心血。
配方比例,火候时辰,千百次的调整,千百次的失败。”
“这份坚韧不拔、躬行实践的毅力,世间九成之人便已不及。”
“善学者,师法万物,不拘古今;善行者,化用智慧,利益当下。”
“借鉴是眼目与地图,而行路的力气、抉择的智慧、坚持的勇气,皆是你自身所有。”
“有此足矣,何愧之有?”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深沉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最让为父看重的,并非这些。
而是你虽知晓世情险恶,人心鬼蜮,却从未因此冷眼旁观,心灰意冷。”
“你始终愿意伸出手,去救人,去助人,去尝试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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