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依言起身,垂手侍立,等待“天问”。
方才那一跪带来的心理冲击尚未完全平复,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已悄然染上了一层属于“臣子”的谨慎与卑微。
演练,这才真正开始。
苏辙沉声模拟道:“苏遁,朕闻汝父苏轼,在惠州颇多怨望之词,可有此事?”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苏遁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陛下,家父虽身处蛮荒,然蒙天恩浩荡,得保首领,每日躬耕垄亩,着述自娱,常感念陛下抚恤老臣之恩,训导臣等忠义,不曾有怨。”
“哦?
苏轼才冠天下,闲置岭南,岂不可惜?
他可愿再为朝廷效力?”
“家父年迈多病,虽有心却无力。
且家父常言,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贤能辅佐。
他唯愿潜心学问,或能于教化边民稍有裨益,便不负陛下与朝廷。”
……
对答几轮,苏辙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喊了停。
苏遁疑惑地抬起头,苏辙走到苏遁面前,目光如电:“你可知你问题何在?”
苏遁迟疑道:“可是……言辞不够恳切?”
“非也。”
苏辙斩钉截铁,“是你的目光里,毫无敬畏!”
“既无敬!
也无畏!”
他看着苏遁还有些不服气的神色,一语道破:
“你行礼如仪,答话周全,看似恭敬,实则不过是在完成一套你心中认为‘应当如此’的程序!”
“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周身的气息,都透着一股不得不‘如此应对’的敷衍!”
“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厌恶!”
“这瞒得过常人,如何瞒得过九五至尊?”
“如何瞒得过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最善察言观色的宰执近臣?”
苏遁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
来自后世的灵魂,纵然知晓皇权的可怕,但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绝对权威感,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绝对等级压制,确实并未真正融入他的本能反应。
他自以为的“恭敬”,在真正的宋代士大夫眼中,恐怕的确是破绽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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