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润了润喉。
“天子和章惇的默契,可以用暗示、用默许、用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推进。
但只要把它拿到台面上,放到满朝文武面前,天子就必须回答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要不要公开承认,他对自己的亲祖母怀有怨怼?”
高世则的呼吸再次屏住了,苏遁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都像重锤敲在鼓面上,一声一声,震得他心头发麻。
苏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高世则那张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百善孝为先。
他敢承认吗?”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高世则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遁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而笃定:
“所以,破局的关键,就是把这桩事摊到阳光底下,晒一晒。
让天子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表态,一锤定音。”
他顿了顿,目光从烛火上移开,重新落在高世则脸上,
“今夜铁屑楼之事,正是极好的契机。”
高世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仍然在发颤,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力量:“我该怎么做?”
苏遁的回答言简意赅:“明日早朝。
紫宸殿外。
长跪,控诉邢恕居心不良,替太皇太后喊冤。”
他看着高世则,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波澜,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郑重。
“你敢豁出去吗?”
高世则的嘴唇哆嗦着。
脑中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打着转,翻来覆去,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知道,先生说得对。
铁屑楼的事,今夜闹得这样大,明日必定传得满城风雨。
这是现成的引子,是现成的由头。
错过这次契机,再想等到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太难了。
而如果借着这次机会,光明正大地替太皇太后喊冤,把那桩见不得光的阴谋拖到太阳底下,逼着满朝文武大臣抬头看着,逼着天子亲口给这件事做出定性。
那么,那柄悬在高家头顶的利剑,就会在这一刻,彻底落下来。
可问题是,这剑是会落在旁边的空地上,还是直接砸在高家人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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